第 16 章 · 2015 字
序之院的第一堂课,教习姓言。
言教习个子矮,声音却像敲钟。“灵识是什么?”他绕着讲席走,“是你们拿墟气养出来的一双眼睛。看不见的,摸不着的,它看得见。”
他抬手,庭中十七盏灯,灯芯一齐悬在半空,谁也没挨着谁。
“用你们的灵识去托住灯火。撑一炷香不坠,算过关。”
他又补一句:“托不住也别慌,灯掉下来,烫的是你自己。”
话音刚落,后排“啪”的一声,一盏灯砸下去,烫得一个少年跳起来。
“看。”言教习面不改色,“我说了。”
青云嘴角抽了抽。他忽然觉得,这教习跟青墟镇集上那些先吓唬、后讲价的贩子,是一个路数。
青云试着去“看”。他闭眼,只觉得丹田那口墟气散得像泄了气的面口袋,怎么拢都拢不住。旁边有人已经把灯托起来了,灯火稳稳停着,一动不动。
隔壁蒲团上的瑶瑶,灯也早托住了,稳稳悬着。
青云偷偷瞄了一眼,差点泄气。妹妹连眼皮都没抬,像本来就会。
“看什么呢。”瑶瑶闭着眼,却像看见了他,“先顾你自己。”
他急了,喘了口气。
“别急。”瑶瑶在隔壁蒲团上小声说,“你挑水的时候,桶里的水要晃,你就让它晃。”
青云一愣。他想起挑水——水晃,就顺着它晃,反倒不洒。
他重新闭眼,不去硬拢那口墟气,跟着它漂。漂着漂着,那口气忽然自己收了回去。
丹田里“咔”一声轻响。
像一扇窗推开了。
满室的声音一下子拉长。言教习的嗓子变成一条低缓的线,灯火的跳动慢得能看清每一寸火舌,连空气里浮着的尘埃,都停在半空,一颗一颗,数得清。
青云记得这感觉——测灵那夜的雨、周家武师的刀。只是这回,慢的是整个世界,不是他一个人。他看见言教习抬手时,袖口的一根线头停在半空;看见邻座少年额上的汗珠,悬在睫毛尖上不落;看见自己托着的那盏灯,火舌一寸一寸地舔着虚空,慢得像要睡着。
他睁开眼。
那股慢意退下去,光重新变回光。可就在退去的一瞬,他心头又闪过一样东西,比“慢”更奇。他“看”见刚才自己撑灯那一段:手抖、气散、灯坠——一截清清楚楚的、属于“没撑住”的时间,像一段多余的线,垂在那儿。
他鬼使神差,伸手一“拨”。
那段线断了。手抖、气散、灯坠,全没了。等他再睁眼,自己手里托着的那盏灯,稳稳当当,好像从头到尾就没晃过。
“……过了。”言教习盯着他,半晌才吐出两个字,“一炷香还早。你破境了。”
满堂哗然。
青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温热,什么也没多,什么也没少。可他知道,刚才有什么不一样了——那一小段“出错”的时间,被他从自己身上剪掉了。
言教习走过来,在他眉心点了点。
“明灵。”他说,“记住这名字。往后你能看见的,不止是光。”
下课的时候,青云还没走出院门,就被人拦下了。
一个少年立在廊下,比青云高半个头,锦袍束发,眉眼漂亮,也漂亮得有点冷。他身后跟着三两个同窗,都不出声。
“你就是那个双纹的。”少年打量他,“序之塔,你爬得倒是快。可塔里那点花招,糊弄不了人。”
青云没听懂“花招”指什么,只能老实道:“我没糊弄。”
“没有?”少年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睛,“那你敢不敢月末论道,跟我打一场。”
旁边有人小声给青云报信:“他是谢照,首座的亲孙,序之院这届第一。”
青云“哦”了一声。
“你就只会‘哦’?”谢照皱起眉。
“那我该说什么?”青云是真不懂。青墟镇里,人挑衅无非比谁家的锅硬;到了这城里,规矩变了,他还没学会。
谢照被问得一噎,随即气笑:“行啊,一个傻子。”
青云没急着应声。谢照等了等,没等到他慌,没等到他推,也没等到他讨好。青云就站那儿,一脸认真地看着他,像在琢磨他这句“打一场”是不是真的要打。
“……你倒是应一声啊。”谢照被这沉默弄得有点不自在。
“月底?”青云想了想,“行。到时候你别嫌我手生。”
谢照嗤了一声,拂袖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丢下一句:“输了别哭。”
青云望着他的背影,摸了摸鼻子。
“哥。”瑶瑶从后头追上来,拽他袖子,“他要打你。”
“比试而已。”青云拍拍她的头,“你哥也不是豆腐。”
“可豆腐是我家卖的。”她认真道,“卖豆腐的,砸了还能再压一块。”
青云被她噎得半天没词,最后只能笑出来。
回到群英楼,洛小满托人捎来一小包桂花糖,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听说你破境了,补补。
青云捏着那包糖,想回一句得体的话。他对着空气练了三遍,觉得还是别扭,最后提笔写回条,憋了半天,只落下两个字:收到。
姜见月路过,瞄了一眼那两个字,摇头叹气。
“服了。”她说,“你能把谢照打赢,就是写不好一张条子。”
那晚回到通铺,闻老来过一趟。老人什么也没说,只在他肩头按了按,压低声音。
“今日那两下,我知道是什么。”闻老道,“‘慢’的那个,叫客观时滞;‘剪’的那个,叫状态剪辑。这两个名字,整个下墟没几个人说得出口,你更不许往外吐。”
青云一怔,点了点头。他没问为什么,闻老也没解释。
“还有。”老人的手指在他肩上停了一下,“破境的事,也别声张。有人问起,就说练的——尤其是‘慢’的那个。”
灯熄了。通铺里一片鼾声。青云睁着眼,忽然觉出不对——窗外那株老槐的影子,投在墙上,正随着风轻轻地晃。
晃得很正常。
可他分明“看见”了,那影子在某一瞬,比风早动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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