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 1973 字
厚土域的天，是黄的。
不是天黄，是土黄。风从早刮到晚，风里全是沙，人一张嘴就吃半口。地是干的，踩上去却软，像踩着一头睡着的巨兽的背。
青云伸手按地，掌心底下，一下，一下，有极轻的脉动。
“这是地气。”石岳一脸得意，像回到了自家地盘，“我们这儿，山是活的，地也是活的。你听，它在喘。”
“喘得我脚麻。”姜见月跺了跺脚。
磐岳学院建在一座土黄色的山坳里，院墙不高，却是用整块的山石砌的，粗粝，结实，看着就让人踏实。御之院的匾额下，刻着两个字——守护。
磐岳的规矩也不多，就一条：学不会扛东西，别谈守护别人。
院里最显眼的不是讲堂，是一排石担，从最小的十斤，到最大的……青云仰头数了数，最大那块，比一辆马车还大。
“那个有人举起来过吗？”他问。
“有。”武教习说，“两百年前，立镇脉大阵的那位。”
青云不吭声了。
接引的磐岳教习是个黑脸壮汉，姓武。他上下打量了一圈远道而来的新生，开口第一句就是：“明日卯时，负山而行。迟到的，自去山下搬石三天。”
“负山？”青云没听懂。
“就是背着一座山走路。”武教习面无表情，“背不动也得背。”
第二天卯时，青云才明白“山”是什么意思。
磐岳学院后头有条石阶，直通山顶，一眼望不到头。石阶脚下压着一座小小的石台，每个上去的人，踩过石台，肩头就会“压”上一份地气，重得像真背了块石头。走得越高，压得越沉。
石岳第一个迈上去，肩上像凭空多出两袋铁料。他愣是笑出声来，抬脚就往上走，一步一个印，稳稳当当，走得比谁都轻快。
“背铁料背惯了。”他回头招呼青云，“你也上，你比我壮!”
青云咬牙迈上去。
肩头“轰”地一沉。
他往前走了十步，膝盖就软了。地气不重还好，一重起来，压得他整个人佝偻下去，连喘气都得攒着劲。他走一步，停一下，走得比队伍里最矮的那个还慢。
石岳已经到了半山腰，还在回头喊：“青云！别停，停了更沉！”
“我知道!”青云龇牙咧嘴。
姜见月不知何时走到了他旁边，扛着刀，背脊挺得笔直，肩上明明也压着地气，她却像没事人一样。她斜了青云一眼：“锻体的活，你不行。”
“我行。”青云梗着脖子。
“哦。”她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你别爬。滚上去也行，反正到顶就算数。”
青云被她噎了半天，还真仔细想了想“滚上去”的可行性。
队尾，洛小满走得最省力。她一边走一边往外掏吃的，走到一半，蹲下来，从石缝里拔出一株灰扑扑的小草。
“你们看，厚土域的‘地耳草’。”她把草塞进嘴里嚼了嚼，“补气。这儿的土硬，草也长得结实。”
“别乱吃。”白砚舟难得开口。
“我尝过了，能吃。”洛小满理直气壮。
青云看得目瞪口呆。他背着山往上挪，她在石阶上采药吃草——人和人的差距，比这山还高。
瑶瑶走在队尾。她肩上压着同样的地气，脚步却轻得像踩在自家院子里。
“瑶瑶，你累不累？”青云在半山腰回头喊。
“不累。”她答，“这石头……不怎么沉。”
武教习从旁走过，多看了她两眼，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最后他找到了自己的法子。
他不硬扛。他把压下来的地气，当成青父打铁时的那口“匀”——一锤一锤，有来有回。地气压下，他就顺着它卸一点；地气稍松，他就往前挪半步。他走得慢，可越走越匀，像在挑水，又像在拉风箱。
到了山顶，他浑身湿透，趴在一块大石上直喘。
石岳蹲在旁边，一脸佩服：“青云，你后半段走得好稳。”
“稳个屁。”青云有气无力，“我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你腿在我脚边呢。”石岳指指他的腿。
“……”
山顶上立着七根石柱，围着一方黑石。黑石上密密麻麻刻着纹，纹里透着一线极淡的青光。
武教习指着那方黑石，声音沉下来。
“厚土域的大地脉，全压在这底下。七柱为桩，黑石为核，合起来叫镇脉大阵。两百年前立的，护着这一域的安稳。”
“这阵护过多少人？”洛小满问。
“算不清。”武教习说，“你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吃的每一口粮，都在这阵底下。阵没事，厚土域就没事。阵要是动了……”
他没往下说。
青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安，又冒了头。
“两百年？”他愣了一下。
“嗯。”武教习看着黑石，“立阵的人，早就没了。阵还在。”
青云蹲下来，凑近那方黑石看。纹路很老，老得边缘都磨平了。可他总觉得，这纹里透出来的青光，跟自己破境时那两回的火候……有点像。
就像同一个人打的两件东西，一个放在明处，一个藏在底下。
当天夜里，青云被一阵闷响惊醒。
那响声从地底来，极沉，极短，像有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个身。同铺的新生都醒了，趴在铺上竖着耳朵。
“地震了？”有人问。
“厚土域不地震。”石岳爬起来，脸色有点白，“我从小在这儿长大，这儿的地，从来没动过。”
第二天一早，武教习照常上课，一个字也没提夜里的响动。
散学时，青云绕到后山，蹲在那方黑石前。
青瑶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
“哥，你看这个。”
她指着黑石的边缘。
青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石上那密密的纹路，在靠近边缘的地方，断了一道。
那道断口很细，像头发丝，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它就在那儿，从石台的边缘，一直裂进纹路深处。
青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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