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 1893 字
自打入了启墟,青云的日子就掰成了两半。
白天,他是豆腐摊的伙计;晚上,他是闻老的徒弟。用闻老的话说:"你白天那两条扁担,比老夫见过的任何功法都金贵。"
青云一开始不信。挑担子能算修行?
"你那八块豆腐,为什么一块不洒?"闻老翘着腿坐在摊子对面的茶棚里,嗑着瓜子,"因为你肩膀会借力。担子晃左边,你腰就往右送半寸,晃右边,就往左收半寸。匀。"
"匀?"
"时之墟种,练到最后练的就是个匀字。时流快一分,事就崩;慢一分,机就错。你挑三年担子挑出来的这身匀劲,别人拿命都换不来。"闻老把瓜子壳一吐,"从明天起,担子里的豆腐,给你加到十二块。"
李巧娘在旁边听得直点头,第二真就给儿子加了四块豆腐,还顺手把价钱提了半文:"力气大了,得多卖钱,给家里攒娶媳妇的本钱!"
青云:"娘,我才十六。"
"十六怎么了!周家小子十四就定了娃娃亲!"
"那我宁愿当哑碑。"
摊子上的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青云挑着担子走街串巷,肩上练匀,脚下也练匀。他还给自己找了个新乐子:用那点新生的感知,去看镇上各色活计的节奏。
王木匠刨木头,一推一收,匀。李货郎摇拨浪鼓,快慢相间,匀。就连他娘剁豆腐,刀起刀落,也是匀的。
这镇上的日子,原来处处都是时序。
他把这发现说给瑶瑶听。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举一反三:"那我熬粥算不算?米下锅是问,开花是答,火大了就糊。"
青云愣了愣。这比喻糙是糙了点,理倒是直的。他伸手揉乱妹妹的头发:"行啊,那你也是半个修行中人。"
"那我要求涨月钱。"
"你的月钱是我娘发的,找我哥没用。"
夜里,他就盘坐在自家房顶上引气。一息诀练到第七天,丹田里那缕气从头发丝粗细长到了韭菜叶宽,在经脉里游走起来,游到哪儿哪儿暖和。
变化是渐渐来的。先是眼睛,夜里能视物了。再是耳朵,能听见打铁铺那头青大河的锤声——一锤一锤,跟白天的叫卖声、跟豆腐刀、跟拨浪鼓,隐隐是同一个调子。
青云没工夫细想这个。因为第九天头上,麻烦找上门了。
那天晌午,打铁铺前忽然围了一圈人。青大河的铺子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汉子,一身短打,腰挎厚背刀,正叉着腿冷笑。
"青大河,你们周老爷子说了,你家的炉子挡了周家新铺的风水,三天之内,自己拆。"
青云挤进去的时候,正听见这话。他心里咯噔一下——周家请武师了,而且是正经外镇的武师,看腰刀的成色,至少炼体圆满。
青大河攥着锤子,脖子涨得通红:"我这铺子开了二十年,风风水水我不管,炉子不拆!"
"行啊。"武师咧嘴,一把抄起铺子门口的铁砧,单手拎起,跟拎个板凳似的,"那就让大伙评评理——你家连口像样的家伙都没有,凭什么在镇上立足?"
他把百斤铁砧往半空一抛,就要用刀背去砸。砧碎铺子砸,这是立威,也是砸招牌。
"砧子不能砸!"青大河扑上去,"那是我爹传的——"
青云比他爹快了一步。
不是快在脚上,是快在眼上。武师抛砧、抬臂、刀背下落,这一套动作在青云眼里慢得像水底的草。他侧身挤进两人之间,双手接住下落的铁砧,膝盖一沉——
砰。
铁砧落地,砸进青石板半寸,纹丝没晃。
【主观缓时】只维持了一息,但一息够了。接砧的位置、卸力的角度,他在"慢"里挑得干干净净。
全场安静。
武师的刀背落了个空,收势收得踉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你小子什么路数?!"
青云把铁砧往地上一杵,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有点犯难。
打是能打的。缓时一开,对方在他眼里就是木桩子。可当街打死打残,他多半得吃官司,他娘攒的娶媳妇本钱还得赔出去。
正犯难,闻老慢悠悠从茶棚里晃出来,嗑着瓜子:"小伙子,出门在外,凭的是本事,讲的是规矩。你看人家青家小子,接了你一砧,礼数到了。你要还想打,"
老头儿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在武师眼前晃了晃。
武师只瞟了一眼,脸色唰地白了,抱拳,转身,跑得比兔子还快,连腰刀都忘了拔。
看热闹的人群哄一声笑开了。周家二爷挤在人堆里,脸黑得像锅底,拽着身边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李巧娘叉着腰,冲着那背影高声喊:"二爷慢走!回头锅涨价了别嫌贵——"
"闻老,"青云凑过去,"那铜牌是啥?"
"讨债用的。"闻老把铜牌揣回怀里,朝青大河一拱手,"老哥,炉子保住了。就是丑话说前头——周家搬不动你们家,往后怕要动歪脑筋。歪脑筋动到什么地步,老夫都替你接着。"
青大河千恩万谢,转头却见自家婆娘已经在盘算:"老头子!明天锅再涨价两文!咱家锅被武师惦记过,值这个价!"
当夜,青云照旧上房顶练功。
练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白日里那种若有若无的感觉又浮上来了——锤声、叫卖、豆腐刀、拨浪鼓……这镇上千百种声响和动作,底下都压着同一个节奏,像心跳,像呼吸,像什么东西在极慢极慢地走。
他在房顶上坐了一整夜,破不出那个关。
而同一片夜色里,瑶瑶房中的枕头底下,九节古锁毫无征兆地,轻轻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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