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 2743 字
龙旭的身边向来不缺忧患，但他确实从没有离死亡如此近过。
他大概率是永远不可能向任何人承认他吓傻了的，虽然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很确定自己是被人推出画舫的，虽然他似乎是醉了，意识却极为清晰。
他也不可能真的是醉了，喝进去的酒都被他自己运气逼出了体外。
可是，为什么，身体却像是醉了一般，完全不听使唤，甚至连闭气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任凭自己沉入湖底，清晰地感受湖水涌入鼻腔带来的痛苦与绝望。
龙旭终于死心地闭上了眼睛，却被一下重击逼出了胸腔中的湖水，本能地大口呼吸着空气。
空气？！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仍是身在湖底的。
映入眼帘的是若宇的一脸担心，包裹住他们的是一个不小的气泡。
毫无疑问，自己是被这只人鱼救了。
龙旭已经顾不上去计较，本该呆在迎宾馆里的若宇，为什么会出现在吐火国皇宫后花园的湖里了。
龙旭喘过气来，尝试活动四肢，但肢体仍然是麻痹的。
“你怎么了？你明明会游水的。”若宇看出龙旭的状态不对。
龙旭艰难地运动声带吐出话来：“没法运气，中毒了。”
若宇没有多说什么，伸手抓住龙旭的手腕。
龙旭顿觉一股清凉注入体内，那应该是若宇的灵气，就像是山泉一般，一下子就将他体内凝滞的脉络冲开了。
气脉恢复，龙旭很快就将毒素尽数逼出。
他正在考虑下一步的行动，头顶的湖面突然亮如白昼。
若宇抬头看去，问道：“他们是在找你吗？”
龙旭慌忙抓住它：“别！我是被人推下水的，他们是在找我的尸体，好搞清楚我是不是死透了。”
若宇这才明白利害，瞪大的眼睛里渐渐充盈上了慌乱与恐惧。
龙旭安抚它：“别怕，先躲起来，别让他们找到我们。这湖很大，我们不要弄出动静，就不容易被找到。等他们走远了，我们再找机会上岸。”
若宇点了点头，推着气泡继续沉向更深的湖底，直到可以看见淤泥，才又开始向湖的边缘移动，渐渐远离光照的区域。
龙旭觉得诧异：“你知道该往哪里游？”
若宇解释道：“这个宫殿里的大小湖、池之水都是引自西北面的那座山，山泉在注入湖里之前，经过了一条布满卵石和丝网的急流水道，可能是为了拦截山泉中的脏东西。
那条水道附近的房屋都比较低矮，没有那么漂亮，那里也很少看见人。主要是，不管怎么算，尸体都不可能逆水漂流，所以，他们应该会往下游去找。”
说话间，一直贴着湖底行动的若宇已经开始推着气泡向上浮起，它钻出湖面的地方正是接近湖边的一片金钱草，不远处可见矮树密布的缓坡。
龙旭已经恢复了气力，游至岸边，利索地翻身跃上草坡，闪躲到一块大石后面观察情况。
这里果如若宇所言，矮墙小院，平楼茅舍，几乎不见烛光，景观植被也颇为粗野，与皇宫中心的金碧辉煌截然不同。
龙旭自然是熟知皇宫内院的布局的，大致猜到这里是宫中杂院，堆放物料所用，一般只有极少的宫人和护卫负责看守。
而且，这些看守值夜的人一般来说是不会离开自己负责的院落的，那可是擅离职守。
这就意味着，除了大量运入或提出物料的时间，在这附近的道路上撞见人的概率极低。
龙旭有了判断，一回头，却发现若宇还在离湖不远的草地上颇为狼狈地扑腾。
他按捺下不合时宜的笑意，去把它抱起来。
龙旭抱着若宇，爬上坡顶，环视了一圈，寻找出路。
若宇指着东南方向，道：“你的房车停在那边。”
龙旭明白若宇所指是宫门外的皇城侧院，所有贺寿使臣的房车都停在那里。除了正副使臣以外的使团成员是不能进入宫城的，也只能在那里等候。
典礼过后，留在皇宫内院继续夜宴的就只有正使，副使们则另有招待之处。
各国正使的待遇也不同，画舫游宴是最高规格，由吐火国皇子与宰首亲自负责接待，宴请的只有四方大国的正使。
而今夜，南方皓漠国正使莫名染疾，勉强撑过典礼就回去休息了，所以，登上画舫的大国正使事实上只有龙旭和冥河宰首莫霍托两人。
龙旭沉吟片刻，指着不远处的一道宫墙，问道：“你说的引水入宫的地方，可是那边？”
若宇点了点头，仍是困惑不解。
龙旭一边抱着若宇快速向宫墙跑去，一边解释：“他们想干谋害友邦皇子的事情，必然是不成功便成仁的，一旦发现没成，慌的是他们。这人到了狗急跳墙的境地，就保不齐会莽干出一些不经脑子的事儿来。
问题是，这里是人家的地盘，他们人数也比我们多上不止十数倍，还实力不明。真的怼上了，我们不管打得过还是打不过，都是免不了要吃亏的。
现在，他们还无法确定自己干成了没有，所以会把主要的力量都用在打捞我的尸体上。这个时机转瞬即逝，我们一定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就离开皇宫。最近的宫墙就在那里，我们先出去再说。”
以龙旭的身手，背一只鱼翻墙自然是不在话下的。
只是，宫墙之外的山野更是漆黑，莫说是烛火，天光都被树冠挡掉了大半。
龙旭本就是在坑洼不平、满地石块的山路上行得踉踉跄跄，无奈若宇死死地扒着自己的脖子，勒得他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他苦笑道：“我没被淹死，也要被你掐死了。”
若宇稍稍撤开一些，看着龙旭，昏暗的光线中，琥珀色的眼眸里，泪花颤颤巍巍的，也看不清有没有流出来。
它声音倒是抖得利害：“你别把我丢在这山里。”
龙旭哭笑不得：“你怎么会觉得我要把你丢了？！别胡思乱想了，再走一会儿，天就亮了，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天光初现的时候走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山坡上有一座小庙，刚敲了晨钟。
半山散落着三两户山民小院，炊烟尚未升起。
龙旭站在高处俯视炽焰城的西南一角。
宫城以西的皇城是各部官署所在，再往南应是官员府邸云集的勤政坊。
迎宾馆所在的客来坊位于勤政坊和西市之间的区域。
从距离上看，从西北侧的明典门进入是最近的，但是，需要穿过部分的勤政坊才可到达客来坊，而且，山海国的迎宾馆还在客来坊的东南角。
如此一路，势必会碰见前去早朝的吐火国官员，其中自然也包括那些能认出自己的高官。
若是稍稍绕远，从西南侧的明乐门入城，穿过主营外来货物的西市，再前往迎宾馆，耗时较长是肯定的，不过，西市商铺应该还未到营业的时间，自己这么个外国人也比较容易混迹其中。
只是，首先得把自己这一身的华服给换了。
思量清楚，龙旭便翻入半山的一处民宅，偷了晾在院子里的衣物和入城的门引。
…………
千景枫看见从屋顶跃下的龙旭，惊得张着嘴就忘了闭上。
龙旭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粗布短袍，怀里还抱着那只被裹成长卷的人鱼。
虽然狼狈不减英武之姿，却仍是狼狈。
龙旭不等他开口问，就匆忙闪进屋内，回身命道：“快关门！”
千景枫总算是闭上了嘴，却实在不知该从何问起。
龙旭把若宇往塌上一丢，马不停蹄地开始布置：“你立刻派人前往皇城侧院，告诉马首和马尾，接到大哥以后就直接返回，切莫声张，绝对不要让人发现我不在车上。
我马上起好文书，待大哥回来，就趁官员早班提交路凭申请。另外，让随行人员暗中打包行李、备好粮草，确保拿到路凭和离港凭牒后就能立刻出发。”
待千景枫离开，若宇才好奇地问道：“我们就这么走了？不用找他们的皇帝告状吗？”
龙旭坐到塌边，拾起若宇布满伤口的双手，轻叹道：“未知深浅，不可逞一时之快。活着回去，也不枉费你救我一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