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 2465 字
田猎之日,正值十月中旬。
卯时三刻,大雾弥漫,旌旗蔽空,王师临渭水之滨。战车轮间青铜伏兔铿锵作响,赤毡车马鳞次栉比。徒兵分列,前排列戟如林,后排箭箙如星。诸侯宗子各领族兵分居王师左右。
周天子大纛(dao)高悬云纹辂车之上,玄色幡尾垂落十二章纹,在雾中若隐若现。
周王名靖,已是年逾七旬的老者,却精神矍铄,扶轼立于车中,沿阵缓缓巡行。所过之处,甲士顿戟触地,齐声高呼:“赫赫宗周!”
王车行至虢师阵前,轼前青铜銮铃轻颤,惊起不知何处的一只大雁向天疾飞。天子伸手指着虢伯升的方向,眼目却看向大雁说道:“此雁桀傲,谁可为我射之?”
伯升看到虢公鼓急切的目光,心知这一箭实在紧要。可是雾气太大,天时不利。
他屏息凝神,周围一切,如同静止。仿佛回到幼年,父亲把着他的手,教他射箭。
雾中雁翅振声,几不可闻。伯升毫不犹豫,反手从箭囊抽出三棱铜镞。弓弦震响间,大雁从雾中应声坠落,正掉在王车前面。
众人发出一阵惊噫之声。
虢公鼓捻须微笑,面有得色。
天子大笑道:“好箭法!御戎,速传此射手来见。”
伯升赶忙解了犀甲铜胄,仅着素裳趋步而来。距王车十步处立定,稽首拜谢道:“臣虢子伯升,惊扰王驾,死罪。”
天子说道:“虢子起。尔祖虢仲文武双全,今日看你的箭法,果有遗风。赐你弭矢十束,黍酒一卣(yu)。”
伯升再拜稽首。
天子赞道:“虢邦果然多有俊杰!可曾有长者为你选择吉姓?“
伯升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是虢公鼓安排好的询问婚姻之事。尽力说道:“尚未择吉。臣曾听闻,缯女仲姒,宜室宜家。愿王惠赐嘉偶!“
天子笑道:“莫不是天意?你射落此雁正好做婚姻奠雁之礼。予明日便遣行人往缯国为你提亲。“
伯升以额触地道:“谢天子隆恩!”
再拜稽首,起身退去归阵。转头正与左车上太师皇父目光相接。只见太师面色凝重,似有隐忧地打量着虢子。倾刻间忧色又消失地无影无踪,表情平静如常。
观兵完毕,王车回到阵中。周王靖亲自擂动鼍(tuo)皮战鼓指挥围猎。鼓点从“缓步“转“疾驰”。各军阵车马闻令而动。鼓声激昂,振人心魄。
周王靖立于鼓前,神色时而亢奋,时而决绝,落槌之势沉稳有力,如同在棋盘落子,布局天下。
突然人群起了骚动。有人大喊道:“杜伯来也!”
周王靖猛然一惊,寻声望去。
一辆白马素车驾雾而来,速度奇快。车上一人身穿红袍,头戴赤冠,手执彤弓彤矢,宛若鬼神。
一束红光裹挟劲风破空而至。
在满朝公卿,诸侯甲士的众目睽睽之下,周王靖胸口中箭,闷哼一声,仰面倒在车中。
虢石父嘶声大喊道:“护驾!快追!”
众军乱做一团,彼此阻挡。那红衣刺客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大雾之中不见踪迹。
伯升好容易才追上前去,只见地上车辙凌乱,不知哪一条才是刺客所留。
虢石父与太师皇父等公卿上前查看时,见周王靖心口中箭,脊骨折断,已然气绝。
司寇共伯派兵封锁猎场,遣散众人。
虢伯升回到馆邸换上斩衰丧服。七天以来,每日进城打探消息 。
镐京城中,人人都传说是杜伯冤魂索命。原来三年前周王靖不顾众人劝阻,执意处死杜伯。杜伯临死前曾有怨愤之言,说他若死而有知,三年之内,必要叫天子知道。如今离杜伯被杀正是三年。
先王驾崩的讣告随着各路使者的车马出了镐京,沿着驿道遍告天下诸侯。周先王靖得谥号“宣”,以表其平定四方之功劳。太子宫湦在朝廷的争吵声中即天子之位。
司寇共伯结案,定宣王为杜伯鬼魂所杀。太史伯阳父也在周之《春秋》上记下“杜伯射王于鄗”。只有大司空虢石父一口咬定是奸臣行刺宣王,可惜他却拿不出半分实据 。
大司马程伯休父和大司徒仲山甫年事已高,都称病辞职。最后还是太师皇父维持原判,认定宣王为杜伯鬼魂所杀。
三公之中两位辞职空缺,于是太师皇父征询各方意见,保举太史伯阳父推荐的卫公和做大司马,又保举大司空虢石父推荐的祭公易为大司徒。新天子一一准奏册封。
伯升万想不到,不过五日,宣王遇刺的惊天大案,竟以鬼神之说草草结案。难道满朝公卿真的都看不出破绽?还是说,人人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戳破?
他在镐京几日,常听众人讥讽虢公鼓疑心多事。
可在宣王之死的事上,明显虢公鼓才是朝廷头号忠臣,只有他坚持要为宣王讨个公道。
历史果然是胜利者书写的,失败者的忠诚也被涂成了奸佞。
念及此处,伯升定意拜访虢公,亲自见见本族的这位大宗族长,也可探听些朝堂底细。
来到虢公府,见正门紧闭,仅留东侧“闱门”供出入。门扉兽面衔环垂素帛,青石道洒白灰,每隔七步设素帷。府中卫士持戟而立,戟枝以素麻缠裹。一派肃穆森严气象。
虢公鼓独坐堂上,已除冠佩,素衣内衬犀甲,似乎也在防备刺客。
家宰引伯升上前。伯升稽首下拜。
虢公鼓问道:“虢子不回雍邑守丧,滞留镐京,所为何事?”
伯升心想,自己作为晚辈,又不是朝臣,不好直接打听朝廷之事。于是回复道:“想请虢公示下。宣王刚刚赐婚就遇此变故,这桩婚事,不知该如何处置?”
赐婚本就是虢公一手安排,以此相问,于情于理都合规矩。
不料虢公鼓闻言,拍案愠怒道:“天子驾崩,奸臣当道。你身为一国之君,不思尽哀守礼,反倒只惦记自己的婚事?”
伯升正欲辩解,联姻缯氏本就是为了孤立西申,是国事,绝非一己私事。
却见虢公鼓摆手打断,语气稍缓道:“你既然来了,有一桩事要你去办。听闻你素喜读书,往日来镐京时也常往藏室查阅典籍。眼下你可照旧前往藏室,仔细查阅这半年来的驿传文书,看看有无可疑之处。你要留心司寇共伯,此人大为可疑。宣王本是遭刺客行刺,太史伯阳父等朝中群臣却说是杜伯的鬼魂索命。这些人不愿追查刺客之事,其中不少是怀有私心,甚至不忠于天子。你也要探查这些公卿诸侯是否与申侯勾连。且去行事吧!”
伯升再次拜谢,出了虢公府,心中不快。小虢虽卑,总算也是天子册封的一国。大宗与小宗同出一脉,却早已分治,论起来他与虢公本是宗盟,并非臣属。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斥责,已然失礼。
看来,后世所载奸臣,未必真奸,却必是众人所不喜之人。虢公既然刚愎粗暴,不能合众,后来败亡也不难想见。
可是虢氏又会如何?小虢又当如何自处?
他对西周历史本就所知甚少,唯一了解的烽火戏诸侯却越来越不像真事。眼下需要智者指点。
虢公既然委派他去藏室,何不借此机会求教守藏史冉耳?
伯升当即带着随从虢成,虢明,虢襄,虢翰, 驾车前往藏室。
✦ 作者的话
历史上杜伯射宣王的地点有争议,本文设定为镐京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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