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 2430 字
呜——呜——
风在呼啸，似巨兽低吼，吹得庙门嘎吱作响。
随着风起，雪再一次落下，屋顶破开的洞口处，一片接着一片。
我坐在山神像旁，抱着陶碗，一边吃着，一边数着。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十一片……蓦地，饭吃完了。
我盯着空碗看了又看。
这陶碗，虽然又厚又重，粗糙磨手，但没有裂纹，既能盛饭也可装水。
是个好物件，她们走得匆忙，应该是忘在这里了吧？
我要给送回去！
一念及此，我先把碗放下，顶着风推开庙门，在殿外搓了个雪球，带回雪球把碗擦净。随后两手抱着陶碗，揣进怀中。
用脑袋顶住门板，和风好一番拉扯，这才又一次推开庙门。
就这样，我离开了山神庙。嗯，暂时离开，送完碗再回来。
在我离开的同时，火堆熄灭了。
先是一连串沉闷的“砰、砰”脆响，然后是雷霆般压倒一切的持续轰鸣。
“轰！隆——”
山神庙再也承受不住岁月与之风雪的摧残，摧枯拉朽般，坍塌了。嗯，这下子不用回来了。
天地苍茫一片，好似蒙着一层冷灰。夜空没有星月，大地没有灯火。灰扑扑的云连着灰扑扑的山，绵密、沉缓的雪花从中垂落。
我左右瞧了又瞧，大雪之下，纵有道路千万条，此刻也消失的干干净净。
实在是没有一道，能让我迈步的，现成的路，我该怎么走呢？
走一步是一步吧。
一步迈出，积雪没过大腿。二步过后，大半的腰埋入雪中。
短短几步，除了头顶那根翘起的毛发，全身都已被雪淹没。
如此这般艰难跋涉，蹚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路。
风一直吹着，雪一直下着，不断落在头顶，仿佛我在路上渐渐地白了头。
除了一些没了皮的树，沿途再没有遇到其他东西，静悄悄的。
不知走了多久，似乎踩到了根比较粗的树枝，我一头栽倒在地。
在雪中瘫了片刻，我缓缓爬起身来。
忽地想起什么，连忙看向陶碗，仔细查验一番后，呼……还是好的，碗没有问题。
抖了抖满身白雪，正要再走。
呼——呼——
大风吹起，一开始还有风声，转瞬间，风声没了，只剩下天边滚动的云，和被风裹挟着的我。
被风推着，我连滚带爬，一路疾驰，已然不知天地各在何处。
等我晕乎乎地从雪中钻出，风早已停息。碗被我紧紧抱着，没有丢。
但是我自己，好像被我弄丢了。
眼前似有光亮。
我晃了晃脑袋，又用力拍了拍头，定睛看去，那是一个村庄。
灯火通明，唢呐吹奏，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这是到哪来了？
我看到一伙人披着白衣，低头前走。正巧我满身白雪，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顺势就跟在后面。
莫约数十步，前面的人忽地一停，紧接着吆喝声与锣鼓声齐响。
“有客（kēi）——起乐——”
等了一会后，前面的人再次前行，我继续跟着。
这伙人很高，挡着我看不见前面，但从左右来看，应该是到了一个院子里。
“哭——”
吆喝声起，唢呐吹响，前面的人蹲下，以手捂面，一边念叨着什么一边又哭又嚎。
听他们都在哭，我也跟着哭了起来。
不过我两手抱着碗，不能捂面，只能低着脑袋哭。
哭着哭着，周围哭声越来越小。等我哭完，抬头一瞥四周。
一双双眼睛，正看着自己。ヾ(°∀°ゞ)
我都这么不起眼了，不要看着我呀！
“客（kēi）都进客（kēi）屋，马上开席！”
随着一声吆喝，眼睛们看向别处。
白衣人再次前进，我跟着他们，进了所谓的客屋，坐在方桌旁的板凳上。
这是要吃饭吗？
我正期待吃什么，一只大手从背后抓来，一把将我提起。
我一阵张牙舞爪，十分甚至九分有用。只要挣扎了，就不是没挣扎。
大手轻而易举地，把我提溜到一个没人的方桌，放到板凳上。
“小家伙，你从哪儿来？”
我歪头看他，眨了眨眼，这是一个个子高高的老人。
我思考着怎么回答，可能是时间有点久吧，他自顾自地给了答案。嗯，这下可以停止思考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逃荒来的吧。”老人用逗小孩的口吻说。
“吃？”我把陶碗放置桌面，指了指。
“你要是早来几天，这里就有吃的了。”老人呵呵直笑。
不给吃就算了。
我都看到了，隔壁桌这一会儿，已经上了不少东西，虽然都不认识，但应该就是吃的。
不吃就不吃，反正我也不饿，只是不饱罢了。
“小家伙，你要到哪里去？”
我指了指老人。
“你问我是谁？呵呵，我就是你哭的那个。”
哦，原来是哭他的。
“雪。”我记得，放陶碗的人要去雪城，我要去雪城送碗。
“雪？是‘薛’吧，老头年轻时也游历过四方，那薛城在这一掌之地的掌心，倒也是个去处，或许能有活路。”
“雪！”
原来不是雪呀，怪不得在雪里找不到。
不过，隔壁桌都已经开吃了，明明我也哭你了，还骗我说没东西吃，就是雪就是雪！
“这里是示指指端，离薛城可远得很，要翻足足五座城，不要以为瘦瘦小小就没事了，”老人不以为意地说，“路上多的是能把你捉走的，啊~呜——”
谁能捉我呀，我走了这么远也没遇见。
我缩了缩脖子，把碗抱回怀里。
“呵呵，如果我的孙子、孙女在，应该也有你这么大了吧……在也受苦，不在也好。”
“还有我那不孝子，自打参军，就再没回来，他要一直不回来也就算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回来了——喂！那不孝三郎，别喝酒了，过来！”
老人唤来一个青年。
这青年黝黑的脸，相貌平平，但眉目坚毅，身穿轻甲，透出几许威武。
他当场跪下，拱手说道：“爹，孩儿不孝！”
“这还用你说？”老人是又气又叹，“也怪我，当年总觉得家太小，世界太大，回过神时，已管不住你……”
“爹，孩儿不孝！”青年又道。
“三郎，这孩子要去薛城，夜很长，天未亮，你送他一送吧。”
三郎重重磕下三个响头，而后一把将我提起。
我被抱在身前，恍惚间，三郎不知怎的驾了一匹快马，只一瞬便掠过村庄。
我回头望去，只见一双双眼睛，正盯着自己。ヾ(°∀°ゞ)
赶忙回过头来，我缩了缩脖子。
马快得像飞，好似大地在倒退。
隐约间，前方似乎出现十二盏灯，火光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越过第一个城池后，我看清了，那不是灯，是十二座高楼，耸入云端。
马儿速度骤然一降，但仍快得不可思议，就这么一连越过五座城池，薛城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似有破空之声响起，马儿突地跌倒，我一头栽倒在地，往前滚了好几圈后，刚刚好好停在城门前。
我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回看来路，哪里还有什么三郎快马，极目远望，只剩最近越过的那座城池，尚有些许模糊轮廓。
缓缓站起身来，十二座高楼坐落薛城中央，正对城门。
甩了甩身上的雪，我步入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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