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 2255 字
东方天际泛起微光,黑夜似潮水般缓缓退却。宛若接连大地的云层,灰扑扑的冷意,变为滚烫的金红,雪后的世界,仿佛蒙上一层白纱。
古日尚未升起,辉光已席卷世界。周天星斗好似揉碎,与雪花一道降临大地,向光望去,满地皆是灿烂。
绵延的城墙裹着厚雪,棱角分明的雉堞变得圆润,整个薛城银装素裹。
城门前的雪,早早便被压实,踩在上面咯吱作响。
官道直通十二高楼,两侧商铺鳞次栉比,那些黑漆招牌、布幌酒旗均盖了层匀净玉尘,就连平日招摇的镖旗,也垂着沉甸甸的雪边,在这将明未明的灰蓝天色里,犹如两排墨色剪影。
我走在城中,远近交错的“刷刷”声,不断传来——各家各户扫雪的声响,一声叠着一声。
临街首间是“应薛客栈”,松木门板刚卸一半,店小二裹着打补丁的粗布棉袄,攥着扫帚一下一下扫着阶前的雪。
他扫得仔细,露出了雪下面、街道上铺着的青石板,和道路侧边的流水渠道。
渠水大半封了冰,只有中间留着窄窄一道活水。
应薛客栈斜对面是九刀镖局,朱漆大门上门环铜亮,积雪沿着门檐,垂成一排长短不齐的冰凌。两个趟子手,分别扫着门前的上马石和镖旗杆。
我绕过镖局,往前走了数十步,当场锁定街角冒着白雾的馒头棚。
棚顶积着厚雪,棚柱边堆着刚扫出的雪堆。小伙计边哈白气,边用木棍敲落棚檐冰凌。
蒸笼摞得好高好高,韭菜鸡卵、青菜豆腐的素香,鲜肉灌汤的肉香,混着麦面发酵的甜香,顺着笼缝丝丝缕缕地外渗。
还有金澄澄、黏糊糊的黄豆小米粥,外皮焦脆的大根油条。
棚下摆着几张方桌,三三两两坐着早起的食客。有挑担的行脚商,有进城卖柴的樵夫,还有几个背刀抱剑的侠客武者。
“两个肉馅,一屉素的!”
“来嘞——”
小伙计撂下木棍,垫着抹布猛地把笼盖一掀,呼的一声,白雾裹挟香气,在冷冽的空气中翻涌升腾。
我眼巴巴看着他们——一手捧着刚出锅的热粥,一手拿着大根的油条,酥脆的油条在温润醇厚的粥中搅上一搅,再把裹满白粥的油条,一口咬下——九分甚至十分的,想要取而代之。
尤其是那几个坐在一桌的侠客武者,除了油条热粥,又叫上了好几笼馒头,外加几碟小菜,更是让我移不开目光。
有点走不动道了。
不过,这只是因为我连夜赶路,多少有点累,站着歇一歇,等会就走了。
我一点也不饿,只是不饱而已。
“边上那小不点,站着吹风多凉,过来凑一桌吃!”一个腰间挎着环首刀的粗糙汉子,把啃了一半的猪肉馒头往粥里一放,朗声招呼道。
“莫再东张西望,就是你!洒家哥几个点得多,要是还没吃的话,过来搭个桌,帮忙清清盘。”
“是啊小友,都怪那耍刀的,在外面天天念叨这一口,结果一下叫了这么多,”又一个怀中抱剑的年轻武者,拍了拍身边长凳,笑着说道,“这馒头热粥,放太凉就不香了,小友来帮帮忙呗。”
我在原地只愣了一秒,就走了过去。嗯,虽然不饿,但他们吃不完,那我就帮帮忙吧。
刚一坐下,那粗糙汉子就推过来两个圆滚暄软热气腾腾的素馅馒头,又把一碟咸香酱菜往我这边挪了挪。
同桌的青衫中年,要了半碗加糖温粥,伙计连粥带筷,一起端到我面前。
我把陶碗放在长椅上,握住两根小木棒,拿起那碟小菜往嘴里拨。
一口吃下一碟,然后才感觉,好像不是这样吃的。
这个不好吃,好似天灵盖飞起,脑袋炸开。
赶忙喝上两大口温粥,醇厚清香,还有淡淡的甜,一同在口中弥漫,这才压下小菜后劲。
又喝了口,这个好喝!
旋即拿起一个素馅馒头,小口品尝起来。嗯,这个也好吃。
这时我才发现,他们都在看着自己。
看我做什么,是一点都吃不下了?幸好有我在,不然这一桌都浪费了。
就是小菜不好吃,剩下那几碟小菜不太好办,我努努力吧。
“还能这么吃?小友倒是豪迈,有吾辈风范。”抱剑武者感叹。
几人无不点头,粗糙汉子更是直言:“这小不点,洒家不如。”
“小友吃什么,直接拿就是,”青衫中年仔细看了看我,然后推来两个泛着油光的猪肉馒头,“难得聚首,咱们也接着吃!”
几名侠客,一边聊着武林琐事,一边又吃了起来。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我身上。
“看小友风尘仆仆,是今个才到薛城,要寻亲戚去吗?”
我正捧着碗,埋头喝粥呢,哪有空回答,先是上下晃了晃碗,然后再左右晃了晃。
一口喝完,我把碗放下,对着抱剑武者说:“灵。”
我记得她们提过,可以不吃饭,以灵为食。
“城中倒是有几伙变戏法的,经常提灵。”几名侠客里的最后一位,头戴斗笠的青年男子缓缓说道。
“洒家记得,是‘白玉糖’、‘白玉盘’、‘白玉饼’那些吧?也不知这‘白玉’是咋兴起的,俺去年还赏了不少铜板,不晓得今年有没新戏法。”
“似乎是些掌外流民,”抱剑武者思忖片刻,“该说不说,戏法确实精妙,我看过一次‘白玉堂’的,那手‘仙人抚我顶’妙得很。也没用内家真气,咋就能手一摸头,头顶就发光呢?”
“这你要能明白,你不就变那戏法去了,还闯什么武林。”
“哥哥莫要耍笑,变戏法哪有咱们来得痛快,弟弟也就是想着,若是会上一两手,日后也好在武林同道面前现现眼,以涨我声望。”
他们说话的工夫,我喝完了粥,拿了个鲜香四溢的猪肉馒头吃起来。
斗笠男子忽然问道:“催老哥,你们小药帮不是雷打不动,每年大雪招新弟子吗?怎么今年没听到什么动静?”
“今年大雪下的雪实在太大,延迟了,推到了今天,等会儿吃完我还要去主持,也不知雪扫好了没,”青衣中年回答,“怎么想起问这个。”
“能吃能喝,倒像个练武的料子。”斗笠男子意有所指。
“通过帮派考验再说吧,而且过于年幼了。武林不是个好去处,想我当年,还是夜半三更偷跑出家,加入帮派后,家里长辈是又打又骂。谁能想短短几十年,世道能有这么大的变化。”
几人一阵唏嘘。
吃得差不多后,青衣中年起身结账,回来时又端了一碗加了糖的黄豆小米粥。
“小友你慢慢吃,我们先行一步。”
我点点头,记下了小药帮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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