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 2972 字
墟口镇的雨说下就下。姜恒把半张湿透的糊纸往头顶一顶，纸壳子吸水发沉，贴着脸往下淌水。苏晚在前头钻进一条窄巷，脚踩碎瓦，咯吱响。
"别走明路。"苏晚回头，手指沾了泥，在墙上抹出一道浅印，"陶朱的人认得你这身纸糊的模样。你走路时纸壳子窸窣响，隔半条街都听得见。"
姜恒低头看自己。臂膀那处去年烧页召兽缺了一块，至今没长回来，摸上去像坯子没糊满，边缘还翘着毛边。他苦笑，纸脸也裂了道细纹，雨水顺着纹路爬。
"你笑起来比哭还瘆人。"苏晚说。
"纸脸本就不会笑。"姜恒把裂开的地方用手指沾了唾沫按平，"墨伯教过，糊纸要趁湿压实。我这点手艺，半吊子。"
巷子尽头是片废窑。窑口歪着半扇破门，门上钉着褪色的符，符纸早被雨泡烂，露出底下暗红的漆。里头黑，一股陈年灰味混着柴烟。苏晚拽他进去，顺手把门板斜靠上。
"蹲下。"她说。
姜恒蹲了。窑底积着碎陶片，硌着他的纸膝。苏晚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没点，只捏在掌心焐着，怕潮。她又从竹篓里拣出几片干叶，在掌心揉碎，就着雨水调成糊，往姜恒裂开的纸脸上敷。
"别动。"她指尖凉，"你这脸再裂，糊纸坊的浆就兜不住了。墟灰一钻进去，你这半边就得散。"
姜恒由她摆弄。草叶的苦香混着雨气，钻进他鼻窟窿。他忽然想起墨伯在糊纸坊里也是这样，拿刷子给他补背上的破洞，一边补一边骂他身子骨是豆腐渣。
"墨伯要是还在，"苏晚像是看穿他想什么，"他准得先把你这脸糊三遍。"
"他补天去了。"姜恒声音闷在草糊里，"应天阙抓的。我连他最后塞给我那半卷残页长什么样都记不全。"
"记不全就别硬记。"苏晚收了手，"你烧页缺的那块记忆，急不得。先保住眼前的壳。"
外头脚步声近了。
一个影子停在窑门外。那人身子瘦长，披着蓑衣，帽檐压得极低。他没进门，只把脸凑到门缝上往里看，一只眼贴着缝，瞳仁在暗处泛灰。
姜恒屏住气。纸身子不喘也行，可他怕自己身上那股糊纸的浆味漏出去。苏晚在糊纸坊外采的药草塞在他怀里，草叶的苦香正好压一压。
"有人。"外头的人开口，嗓音像砂纸蹭铁，"里头有活物。还不止一个。"
苏晚攥紧火折子，指节发白。姜恒伸手按她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影子不动了。雨打蓑衣，沙沙的。过了好一阵，他忽然咦了一声，鼻翼翕动。
"这味儿不对。"他说，"糊纸坊的浆，掺了墟灰的浆，发苦发涩。里头那个，是纸糊的活傀儡，错不了。"
姜恒后背一凉。这眼线鼻子比看窑狗还灵。
"陶朱爷交代过，"影子自言自语，"见着纸傀儡，先别打草惊蛇，跟着就行。这傀儡身上带了噬墟种的气，爷念叨好些天了。可他身上那张残页......"
他顿住。门缝里漏进一线天光，正照在姜恒袖口露出的半片残页上。那页泛着旧黄，边角卷起，像被火舔过又压平，隐约浮着一道兽形暗纹。
"噬种所化。"影子吐出四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了什么，"这页子，是噬墟种被封进壳里化出来的。陶朱爷找的就是这个。好得很。"
姜恒没听懂。噬墟种他听过，那是主种里封到二百五十重的大凶之物，传说吞过整座墟。可"所化"什么意思，他身子缺的那块记忆，偏巧就钉在这上头，怎么想也想不起。
苏晚忽然低低咳了一声。影子警觉，蓑衣一转，脚步声往远处去了，踩水声渐稀。
等听不见声，姜恒才敢动。他扯下袖口那片残页，摊在掌心看。页子凉，像贴着块冰。
"他说的你信几分？"苏晚问，声音还压着。
"信七分。"姜恒把残页翻过面，背面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纹，弯弯绕绕，像是兽的脊骨，"他认得这页子。陶朱派他来，不是碰巧路过。他是冲着我身上这个来的。"
"那页子从哪来的？"苏晚凑近，草药的苦香更近了。
"墨伯塞给我的。"姜恒收了页子，贴肉放进怀里，"出糊纸坊那晚，他说带上它，能召兽。我当是护身的符，没深想。如今听这眼线一说，怕没那么简单。"
"噬墟种被封进壳里。"苏晚重复了一遍，眉头拧起来，"这话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在古方上？"
"先记着。"苏晚没多说，"等脱了身，我翻给你看。"
姜恒摸着怀里的页子，又想起糊纸坊。那屋子终年飘着浆味，梁上挂着一排排半成品的傀儡，像晾干的鱼。墨伯使一把秃了毛的刷子，蘸了掺墟灰的浆，一笔一笔把他身上缺的地方补上。那时候他还是个不会动的壳，只觉得浆刷过的地方又痒又烫。
"你记不记得，"苏晚忽然问，"陶朱的人是怎么盯上你的？"
"墟口镇的粥棚。"姜恒说，"我在那讨过半碗稀粥，掌勺的炭师多看了我两眼。后来才知他是陶朱安在镇上的眼。陶朱养着吞墟种，专收带墟气的活物。我这种纸糊的，又背了一身残页，正好落他眼里。"
"炭师那人我认得。"苏晚声音低下去，"他左手缺两根指头，镇上人都叫他独指判。他报信比飞鸽还快。"
姜恒后背发紧。原来从喝那半碗粥起，后头就拴了根线。陶朱布下的眼线不止废窑外这一个。
"那咱们不能老躲。"他说。
"躲得过初一。"苏晚把火折子往窑壁一磕，火星溅起几点，"陶朱的网铺得开，墟口镇东南西北都有他的人。"
姜恒把残页攥紧。眼线认出这是噬种所化，等于给陶朱递了信号。他这身壳，从今往后别想安稳。
窑外又有了响动。这回不是一个人。杂乱的脚步，七八双鞋踩过碎瓦，还夹着铁器轻碰的声。
苏晚吹了火折子，一点火星亮起，照见她绷紧的下颌。火光里她眼里映着两点红，像烧着的草。
"他们围了。"她说。
"从窑后走。"姜恒指了指后壁一道塌了的豁口，豁口外是条被藤缠住的沟，"我引开。"
"你身子撑不住烧页。"
"纸糊的，烧了再糊。"姜恒扯了扯裂开的纸脸，咧嘴，做出一个不像笑的笑，"我烧一页，召个兽给他们瞧瞧。陶朱的眼线认出这是噬种所化，那我就让他见识见识，噬种召出来的东西长什么样。"
他从怀里摸出半页焦黄残纸。那是上一回召兽剩下的边角，边沿已经焦黑。点着火，焦味腾起，钻进鼻腔发苦。纸身一颤，骨节里响起细碎的咔声，像有人在骨头里拨算盘。
一头灰纹獾的残魂附上身。姜恒矮了半截，手变成爪，挠在窑壁上留下三道白印。他猫着腰从豁口钻出去，故意踩响碎瓦。外头的人哗一下散开，有人低喝在那。姜恒扭头就跑，獾魂带着他钻进雨幕，纸身子被雨打得啪啪响。
身后的脚步追得紧。姜恒拐进一条更窄的巷，背贴墙，獾魂的爪在砖上刮出火星。追兵从巷口探身，被他反手一挠，袖口撕开一道口子。他趁机翻上墙头，跃进另一条沟。
苏晚趁乱从另一头溜出废窑，绕到约定的老槐下等。她把采来的止血草塞进袖袋，手指还在抖。
姜恒绕了三圈，甩掉尾巴，回到老槐下时，半边纸脸已经糊塌，顺着雨水流成白汤。獾魂退了，他直起腰，纸身子咯吱响。
"眼线认出你那残页了。"苏晚递给他一块干布，"他说是噬种所化。什么意思？"
姜恒用布按住脸，把那四个字嚼了嚼。"意思是，"他说，"我身上这张皮，可能不是普通的纸。它是噬墟种被封进器里，化出来的壳。"
雨小了。老槐叶子滴着水，砸在姜恒肩头，晕开一团墨。
"那眼线回了陶朱那儿。"姜恒望向墟口镇亮起灯的方向，"陶朱很快就会知道，噬种之页在我身上。"
苏晚没说话。她低头看自己掌心，那里还留着火折子焐出的红印。
姜恒把残页重新塞回袖口。眼线在废窑外认出了残页是噬种所化。他把这点记进了脑子，连同那个还没想明白的念头：自己这身壳，到底算什么。
雨彻底停了。老槐底下漏下几颗星，照着苏晚半边脸。她把火折子吹灭，从怀里摸出一本卷边的簿子，翻到某一页，指给姜恒看一行小字。
"等我回去，给你找那句原话。"她说，"噬墟种封进器里，化出来的东西，书里叫壳。你先别怕。"
姜恒没应。他怕的不是壳，是壳里头那个，本该是他自己的东西，如今不知落在了谁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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