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 2994 字
姜恒在坑边躺到天亮。
苏晚没让他睡实,隔一阵就推他一把。天亮透的时候,镇东头安静得反常。没有鸡叫,没有狗吠,连风都绕着这块地走。
"它没死。"
姜恒睁开眼。坑底的土在鼓,一下一下,鼓得很慢,像有人在被窝里翻身。
"我吞了核。"他说。
"你吞了一半。"苏晚蹲到坑沿,"另一半钻到更深的地方去了。你摸摸。"
姜恒把手按在土上。掌心底下有一团东西在动,不跳了,是在钻,往地底一寸一寸地钻。钻得越深,土面就越平,看着像没事了。
"它要去哪。"
"去找水脉。"苏晚翻簿子,"我爹写过,吞墟种的小株离了核,第一件事是找水。水脉一沾,它三天就能长回原样,那时候吞的就不是半条街,是整个墟口镇。"
姜恒撑着坐起来。右肋下那处空当被风灌了一夜,凉得发木。
"那就把它挖出来。"
"挖不得。"苏晚按住他,"你一挖,它散。散成一百颗小核,一百颗一起长。"
"那怎么办。"
苏晚把簿子摊在膝盖上,手指压着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念。
"封种三件事。断其根,压其核,封其口。"
姜恒听着。
"断根是把它留在浅土里的那截主根咬断,断口不再抽藤。压核是把钻下去的核按住,一寸一寸压回原处,压得它动不了。封口最要紧,土口得用草灰和青膏画一圈封纹,纹不合,核就从缝里冒出来。"
"谁来压。"
"你。"
姜恒愣了一下。"我一炷香的力早散了。"
"力散了,嘴没散。"苏晚指着他,"你张嘴我看看。"
姜恒张开嘴。苏晚凑近了看,倒抽一口气。
他的牙还是黑的。牙根上留着一层薄薄的黑膜,喉管深处那个洞也没合,他咽了一口唾沫,唾沫顺着洞往下掉,掉进一个不见底的地方。
"穷奇的吞口。"苏晚声音发紧,"一炷香烧的是力,吞口留到你把东西吐干净为止。你肚子里还装着半条街,它就合不上。"
"那就要我先吐。"
"吐不得。"苏晚咬着牙,"你吐出来,那半颗核跟着出来,散在土面上,谁也收不住。你得含着它,往下压。"
姜恒明白了。他要当一根塞子,把这半颗核顶回地底。
"你身上还剩几页。"苏晚问。
姜恒低头数。肩头两处,肋下两处,后背两处,胸口那页边角缺一块。他数了两遍,抬起头。
"六页半。"
"一夜少了两页。"
"烧了一页,泡烂了一页。"
苏晚不说话了。她从竹篓里往外掏东西:一小袋草灰,半罐青膏,一把短镰,还有她爹留下的那本簿子。她把草灰倒进青膏里,拿手指搅,搅成稠稠的一团,黑里泛青。
"压核的时候我画封纹。"她说,"画七道,一道都不能断。画完你才能松手。你早松一寸,前头的功夫全白费。"
"补天阁的人怎么封。"姜恒问。
"来七个匠人,摆七盏灯,绕着土口念七天经。"苏晚冷笑,"念完收三百斤墟伤草,两百斤青膏,外加镇上出三十个壮丁填土。我小时候见过一回,种是封住了,那三十个人没回来。"
"他们拿人填。"
"人是最稠的浆。"苏晚合上簿子,"这回不一样。这回只有一个坑,一条胳膊。"
姜恒把这话在嘴里嚼了嚼。他忽然笑了,笑得脸上的纸皮裂开一道细纹。
"笑什么。"
"笑我。"姜恒说,"墨伯糊我的时候,八成没想过我拿去堵土。"
苏晚没笑。她把短镰插进腰后,看着他。
"姜恒,这是镇上头一回有人把小株封回去。你记住这一下,往后再烂几页,也别后悔。"
姜恒爬进坑里。
坑底的土是热的。他跪下去,膝盖陷进烂泥,泥里裹着碎瓦和没化开的藤汁,腥得呛人。他把两只手插进土,往下探,探到那截咬断的主根。
主根还在抽。他一把握住,张嘴就咬。
那截根在他嘴里扭,扭得像条蛇。他咬死不放,牙齿一合,根断了。断口冒出一股黑烟,烟散了,土面不再往外鼓。
"断了。"苏晚在坑上喊,"快摸核。"
姜恒把手往深处插。土越来越凉,凉到手肘那地方,他指尖碰到了那团滑腻腻的东西。
核在他手里跳。
它认得他。方才它被这双手塞进过一次肚子,这回它不往回缩了,反过来往上顶,顶他的掌心,顶得他整条右臂往上一抬。
姜恒压下去。
那股力顶得凶。他干脆把上半身也压上去,肩膀抵着土,整个人趴在坑底,像压住一口要掀盖的锅。土面上鼓起一个包,包是他自己被顶起来的背。
"压住了没有。"苏晚在上面问。
"压住了半寸。"
"再压。"
苏晚绕着坑口蹲下,把草灰青膏糊在土上,手指抹出第一道纹。那纹是弯的,像藤,又反过来收成一个扣。她一边抹一边念簿子上的字,念得很快。
姜恒的手臂开始麻。黑汁顺着他的袖口往上爬,爬过手肘,爬到肩头。他右臂上糊的那几页残页被汁一泡,边缘软了,一碰就掉渣。
"苏晚。"
"别说话。"
"我这条胳膊在烂。"
"忍着。"苏晚抹出第三道纹,"核压不回去,烂的就不止一条胳膊。"
姜恒咬住牙。他把肚子里那团东西往下沉,用喉管里那个不见底的洞,一口一口往下咽。咽一口,手里的核就往上顶一分,他就再压下去两分。
坑底的泥被他压出一个深窝。他数着自己压下去多少,一寸,两寸,三寸。核烫起来,烫得他掌心起了一层焦壳。
"第五道。"苏晚的声音在头顶上,"再往下压一尺,就到它原来待的那层土了。"
姜恒把整条右臂都塞进了泥里。
镇上有人远远地站在街口看,没人敢靠近。有个半大的孩子挤在最前头,被他娘一把拽回去。
"最后一道了。"苏晚手在抖,"姜恒,撑住。"
姜恒撑住。
他把肩膀也压进土里,只留一颗脑袋在外头。喉管里那团东西沉到了底,沉得他整个胸腔都空了。手里的核终于不再顶,慢慢软下去,像一块被按回窝里的面团。
"到原处了。"他哑着嗓子说。
苏晚把第七道纹收口,抹得死死的。扣一合,坑口的土面上浮起一层青光,光很淡,转了一圈就灭了。
土面塌下去半寸,再没动静。
姜恒从泥里拔出右臂。整条袖子烂没了,露出里头白生生的纸胎,纸胎上糊的那几页残页化成了黑浆,一缕一缕往下淌,淌进土里就没了。
苏晚伸手要把他拉上来。姜恒摆手,自己爬出坑,坐在土上喘。
街对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地底下的,是地面上的。一块门板从土里拱出来,翻了个身,啪地落在青石板上。跟着是两条桌腿,一张矮凳,一只陶罐,还有那只小鞋。
被吞进黑核的东西,一样一样被吐回了街上。
有个汉子从人群里冲出来,跑到那张矮凳跟前,蹲下去摸了摸凳面上的一道旧豁口,摸完抬头,嗓门抖得不成样子。
"这是我爹的凳子。"
没人接话。整条街静了一息,接着轰地炸开。有人跪下去磕头,有人喊"纸神仙",还有人转身往家里跑,跑着跑着又折回来,站在姜恒十步外不敢再近。
姜恒坐在土上,看着那些东西落回原处。他第一次觉出,自己这具被人糊出来的壳子,除了漏和烧,还能干点别的。
苏晚蹲到他身边,把他烂掉的那条袖子撕了,露出里头空了一大块的臂骨。
"两页没了。"她说。
"值。"
"值个屁。"苏晚把草灰抹上去,抹得又重又快,"你身上统共就那么几页,烧一页少一页,烂一页少一页。你再封三次种,你人就剩一层皮。"
姜恒没反驳。他抬头看街口那些人,忽然在人堆边上看见一个戴斗笠的。
那人站得比别人靠后,斗笠压得低,身上披着蓑衣,腰间挂着个空竹筒。从姜恒爬出坑到镇民围上来,他一步都没往前挪,也不喊,也不跪,就那么站着看。
"苏晚。"姜恒低声,"镇上的人你都认得?"
"认得大半。"
"那个戴斗笠的呢。"
苏晚抬头。人堆边上已经空了。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青石板上有他踩出的两个湿脚印,脚印边落着一小块灰白的纸屑,纸屑上沾了炭灰,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一角。
苏晚把那纸屑捡起来。上头没有字,只有一道墨画的三角。
"补天阁的记号。"她的脸沉下去,"我爹簿子最后一页画过这个。镇上有人替补天阁看着。"
姜恒撑着站起来,往镇口望。
镇口的雾里,一个灰点正往北去了。那东西飞得又低又急,穿过雾就不见了。
灰鸽出镇的时候,姜恒正低头数自己身上还剩几页,一个字也没往天上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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