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 2978 字
镇东头的地皮翻过来了。
土从下往上拱,一层压着一层,像谁在地底下翻一本厚书。姜恒跟着苏晚跑到街口,正撞见豆腐房那面墙被藤蔓卷住,整面往黑核里拖。墙皮簌簌往下掉,露出里头的土坯。
"退。"苏晚拽住他往墙根一带,"核还没成形,可它吞东西的口已经开了。"
姜恒没退。他盯着藤上挂着的一只小鞋。那鞋方才还在主株顶上举着,如今鞋帮浸透了黑汁,正一寸一寸往植株里陷。
"还有人在里头。"
"东头住的都是跑不动的穷户。"苏晚牙关咬得发响,"我早说了,小株挑最软的先吞。"
藤蔓又涨了一截。街对面那排屋子的门板一块接一块离了铰链,飞进黑核,像筷子夹菜往嘴里送。一个抱陶罐的老妇从巷子里跌出来,跑两步摔一跤,罐子碎在石头上。苏晚冲过去把她拖起来,推给后头的人。
"往西跑。"她冲那老妇喊,"别回头捡东西,什么都别捡。"
老妇抱着个空篓子,蹒跚着走了。姜恒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墨伯说过的一句话:人怕墟,墟也挑人。挑的就是这些连一张忘忧藤都挂不起的门户。
半条街的屋脊已经歪了。瓦片往下溜,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一片。镇上养的几只鸡从巷子里窜出来,扑棱着翅膀往西跑,跑得比人还快。
姜恒站在原地,手按在腰上那半卷残页。
他听见自己骨缝里有东西在响。不是漏,是饿。
"苏晚。"他说,"我这半卷里,有吞东西的兽吗。"
苏晚回头,脸上有泥。"你问这个做什么。"
"它吞,我就找个比它会吞的。"
"你疯了。"
"它吞半条街,我疯不疯都得当这个疯子。"
苏晚没再拦。她从怀里摸出那本旧簿子,翻得哗哗响,指头停在一行字上。
"我爹写过。"她声音发紧,"山海经残页里有一页穷奇。穷奇是吞兽,性喜食人从首始,可它更吞物。吞者遇吞者,大者食小者。"
"大者食小者。"姜恒把这句念了一遍,"我这头大,还是它大。"
"你烧一页,只换来一炷香的力。"苏晚盯着他,"一炷香里吞不干净,你就白少一块身子。"
姜恒蹲下,把半卷残页摊在膝盖上。
墨伯教过他认页。残页上的兽纹是活的,摸上去能摸出兽的性子。他一页一页地捋:有的页摸着发烫,是火兽;有的页摸着沉,压手,是土兽;有的页摸着滑,像摸到一尾鱼。捋到第七页,他的指头忽然陷了进去。
那页摸上去是空的。指尖落上去,像落在一口井里,井底有风往上来。
"就是它。"姜恒说。
"你知道烧它的下场。"苏晚蹲到他跟前,"少一块身子,少一段记性。烧一回少一回,你身上才几页。"
"知道。"
"你知道个什么。"苏晚咬着嘴唇,"你连自己有几页都数不清。"
姜恒没答。他捏住那页的边角,往下一扯。
纸从身上剥离的声音很难听,像撕布,又像揭皮。右肋下顿时空了一块,风顺着缺口灌进去,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低头看,那处只剩一层薄薄的里衬,能看见自己的骨影。
他想说一句墨伯常挂在嘴边的话,说到一半,后半句没了。糊纸坊门口那口井叫什么,他也想不起来了。墨伯糊他时哼的那支调子,词全跑光,只剩个空壳在他脑子里晃。
他攥着那页纸,手心里全是冷汗。纸人不该出汗,可他出了。
苏晚把火折子递过来,手在抖。
"点了就收不回。"
姜恒吹亮火折子,把火苗凑到纸角上。
纸不是一下子着起来的。它先卷边,再泛黄,再冒出一线青烟。焦味窜进他鼻子,跟糊纸坊熬浆那股味一个样,只是多了层腥。烟不走直线,绕着他的手腕转了一圈,才慢慢散开。
烧到纸心时,那页塌成了灰。灰里腾起一头兽的影,影子没落地,直接扑进他胸口。
姜恒的脊梁骨响了。
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往上响,像有人拿指头顺着他的骨头弹琴。响到肩胛,两块骨头往两边撑开,撑得背上缠的青膏布绷出裂声。他的手指变长,指甲盖发黑变硬,抠进脚下的石头里,抠出一道白印。喉咙深处多了一层声音,那声音不是他的,又粗又哑,像含着一嘴沙。
他再抬眼看那条街,看见的不是黑。
藤蔓里流的黑气像一锅稠粥,一缕一缕往核里淌。他看得见每一样被吞进去的东西在粥里沉:门板,木桌,一只鞋,一只陶罐。粥底还有两团红的,一深一浅,是活人的气。
"一炷香。"苏晚在墙根插了半截香,点着,"香头灭了,你就回来。"
香头那点红,就是他剩下的命。
苏晚站在香边,手里攥着那本簿子,指节捏得发白。
"香过一半,我喊你。"她说,"喊三声你不回,我就往你身上泼墟伤草的汁。那汁烧皮,疼也能把你从兽里拽出来。"
"别泼我后背那处漏。"
"漏也得泼。"苏晚瞪他,"我宁可你疼三天,不要你变成一头只会吞的兽。"
姜恒没再说话。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指甲抠进石头里抠出的白印还在。这具壳子方才还是漏的,这会儿沉甸甸的,像被人往里头塞了一整条街。
姜恒动了。
他一步跨出去,纸靴踩碎了半块砖。主株的藤察觉到他,掉头卷过来,藤上密密麻麻全是倒刺。他不躲,迎上去张嘴就咬。
那一口咬下去,藤在他嘴里化了。不是咬断,是化,化成一股温吞吞的气,顺着喉咙往下滑。他咽下去,肚子里那处空了不知多久的地方,第一次被填上了。
藤疯了似的往回抽,抽不动。姜恒咬着不放,一路往前吞,像吸一根长面。门板从黑汁里被他拽出来,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两半。木桌跟着出来。那只小鞋也从粥底浮上来,滚到他脚边,鞋帮上的黑汁还没干。
黑核里那团搏动的东西察觉到不对,往下钻。姜恒一脚踏进土口,整条右臂插进黑泥,摸到一颗滑腻腻的东西,正在跳。
"我抓住你了。"
这句话出口是两层声音,一层他的,一层兽的。
他把那团东西往自己肚子里塞。它挣扎,撞他的肋骨,撞得胸口纸皮鼓起一块又一块,鼓成一张鬼脸。姜恒不管,一口一口往下咽。咽到第四口,他听见地底下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土里拍了一掌。
半条街的藤,被他一炷香吞了个干净。
吞到最后,土面塌下去一个坑,坑里只剩一截咬断的主根,断口冒着黑烟。有镇民在他后头喊了一声,喊的什么他没听清。
香头断了。
穷奇的影子从他骨头里抽出去,抽得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姜恒跪在坑边,哇地吐出一大口黑水,水里泡着半片没化开的藤皮。他的手指一点点缩回原样,指甲盖上的黑褪成灰,脊梁上那串响也停了。
苏晚扑过来扶他,手刚碰到他右肋,就摸了个空。
"这里。"
"烧了一页。"姜恒喘着气,"穷奇那页。"
"烧了多大一块。"
"巴掌大。"姜恒拿手比了比,"右肋下。风从这儿进去,从后背那处漏出来。"
苏晚撕下一截青膏布,要往那处糊。姜恒按住她的手。
"别糊。"他说,"糊死了,下回那页的气出不来。留着,让它自己结痂。"
"纸会自己结痂?"
"墨伯说过,残页本就是活的东西。糊住它,它就死了。"
苏晚把手收回来,蹲在他旁边,从竹篓里翻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塞进他手里。
"吃。"她自己咬着另一半,"你烧一页,比跑三十里还亏。气不够,明早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姜恒接过饼,咬了一口。饼是粗粮的,噎得他伸脖子。他忽然想问苏晚,自己方才吞下去的那团东西算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
苏晚的手在他肋下那处空当里停了很久,没说话。
姜恒低着头,还在吐。吐到第三口,他忽然不动了。
他听见肚子里有声音。
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他自己的胸腔里冒出来的,贴着他的骨头,一字一句,慢得像在数他的肋骨。
"你的身子,是壳。"
姜恒猛地抬头。苏晚正举着火折子看他,脸白得像纸。
"你听见了吗。"他问。
"听见什么。"
"有人说话。"
苏晚去看四周。坑边只有他们两个,风卷着墟灰,从塌了的屋檐上过。她摇头。
姜恒张了张嘴,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那四个字还在他肋骨里回响,一遍又一遍,像有人拿指节敲他的骨缝。
他的身子是壳。壳里装的不止七八头兽。
坑里那截主根没动,可他分明觉出,方才吞下去的那团东西,正顺着自己的骨缝,一寸一寸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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