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 3082 字
天没亮透,雾却薄了些。
苏晚把最后一卷青膏布缠在姜恒肋下,打了个结。她退后两步打量,像在端详一件刚补好的瓷器。
"还漏三处。"她说,"都在后背,我手够不着,得你自己来。"
姜恒扭头看。后背那几页残页果然卷着边,灰粉簌簌往下掉。他伸手去够,指头刚碰到,一阵凉意顺着脊梁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别硬够。"苏晚递给他一面小铜镜,"照着镜子里补。青膏在左边第三个罐子,挑稠的那层。"
姜恒对着镜子,把青膏一点点填进卷边。每填一处,脊背就暖一分,像有人往他空着的骨缝里灌了热汤。他活动了下肩膀,骨节里咔咔响,竟比先前灵便了。昨夜他连抬手都觉着滞,如今这具破身子,被苏晚几卷布一缠,倒有了几分活人的轻快。
"苏晚,你这手艺,比补天阁的糊纸匠不差。"
"差远了。"苏晚嗤了一声,"补天阁的匠人拿的是裂墟鼎炼的浆,结实。我这点青膏,野路子,堵得了一时,堵不了一世。"
苏晚伸手,从他肩头揭下一片已经薄得透明的残页边角。那角一离开身子,竟在她指间化成了一缕灰烟,飘散不见了。
"你瞧。"她摊开空手掌,"漏出去的不是灰,是纸本身。这缕烟飘到哪儿,你身上就少一页的气。等烟散尽,你这壳子就空了。"
姜恒盯着那缕早就散没了的烟,喉头发干。他想起怀里那半卷,原以为能护他一辈子,如今才知道,它正一天天从他身上蒸发。
"苏晚,我这一身残页,原本有多少页。"
"你数过?"
"没数清。逃出来的时候慌,只记得怀里沉甸甸一大卷。"姜恒停了手,"可昨夜我摸过,好像比刚逃出来时薄了。"
苏晚眼神一凝。
"薄了多少。"
"说不准。可膝头那页,原先能盖住整个小腿,现在只到脚踝。"姜恒把镜子放下,"我以为是卷边缩了,方才才明白,是纸在少。"
苏晚沉默了片刻。她走到架子前,翻出一本旧账册,册页上都画着纸人的样子。
"补天阁的活傀儡,身子用的是山海经残页。一页一兽,一兽一重墟。"她指着册上一行小字,"残页本是噬墟种化成的壳。壳子没封印,就会自己往外渗气。气带着纸走,纸就一页页地薄。"
"那就是说,我不用小株啃,自己也会漏光。"姜恒脸色发白。
"会。只是慢些。"苏晚合上册子,"小株是添了一把火。你身上这漏口,把渗气的口子撑大了。现在你每一天漏的,顶平常十天。"
姜恒抬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原本鼓鼓囊囊塞着残页,如今摸着,竟有些空。他忽然怕了。他怕的不是死,是连自己是谁都漏干净,像镇上那个忘了儿子的老妇,最后连'姜恒'这两个字都从世上抹掉。
"苏晚,有没有法子,让残页不漏。"
"封印。"苏晚吐出两个字,"给每页纸都烙上印,气就锁在里头。可封印要启墟境的修为,你连启墟都没点亮,烙不了。"
"点亮启墟呢。"
"点亮了,你身子里的异兽残魂会醒一分,力气能压住渗气。"苏晚看了他一眼,"可你这壳子是野的,没经过补天阁的点墟礼,自己点,容易炸。"
"炸?"
"气冲破了壳,纸人变碎纸。"苏晚没吓他,"所以点亮启墟之前,你先得把漏口堵死。漏口堵不死,你一点亮,气跑得更快。"
姜恒把这句话嚼了嚼。堵漏口,封小株,点亮启墟。三件事,一件比一件难。
苏晚从药篓里翻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吃点。你这纸人虽不用吃饭,可残页要养。气不足,漏得更快。"
姜恒接过,咬了一口。饼是粗粮的,噎人,可咽下去,胸口那团空竟填了半分。他忽然觉得好笑,一个纸人,竟也要吃东西。
"笑什么。"苏晚自己也咬着饼。
"笑我。堂堂补天阁的活傀儡,逃出来连自己身子都守不住,还得靠个采药女喂饼。"姜恒把饼咽了,"墨伯要是看见,怕要骂我废物。"
"墨伯不会骂你。"苏晚声音低了些,"他肯把半卷残页塞给你,是盼你活着出去找他。你守不住身子,他白盼了。"
姜恒把剩下半块饼慢慢嚼完。饼渣掉在衣襟上,他低头去掸,看见衣襟内侧也糊着一层青膏。他忽然觉得,这姑娘的手,比他这身纸还让人踏实。
苏晚忽然伸手,按在他心口那页最厚的残页上。她闭眼听了听,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里头,封着不止一头兽。"她睁开眼,"一般纸人一身只封一两页,你这半卷,少说七八页。谁给你糊的,这么下本钱。"
"墨伯。"姜恒说,"他说我是他这辈子糊得最得意的一具。可他没说,里头封了这么多。"
"七八头异兽的残魂,挤在一具壳子里。"苏晚收回手,"怪不得你漏得凶。魂多,气就杂,杂气互相冲,壳子撑不住,先从缝里漏。"
姜恒发沉。
"那能不能取出几页。"
"取不了。残页融在纸里,扯一页,你这身子就散一架。"苏晚摇头,"你只能想办法,把它们一个个唤醒,借它们的力,反过来镇住漏。可每唤醒一头,你就少一块自己。"
"苏晚,那烧页呢。"他问,"我烧一页召异兽,是不是烧得更快。"
"烧页是往外抽气,抽得比漏还猛。"苏晚把罐子盖好,"一页一兽一重墟,你烧一页,得一分力,也少一块身子和记性。这是规矩,改不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雾里的磨牙,是从镇东头传来的,沉甸甸的,像有人用大锤砸在地面上。
苏晚脸色骤变。
"来了。"她一把抓起药篓,"小株冒头了。"
姜恒跟着冲出门。巷子里的雾被那声闷响震散了一截,露出灰白的天。镇东头方向,一团黑影正从地底拱起来,藤蔓粗如手臂,缠着碎砖和瓦片,往天上举。
"那是什么。"姜恒眯眼。
"吞墟种小株的主株。"苏晚声音发紧,"它夜里在扎根,现在根扎透了,要破土了。你瞧它举着的那些东西。"
姜恒这才看清。主株藤蔓上挂着的,不是砖瓦,是镇东头几户人家的门板、木桌,还有一只孩子的鞋。那些东西正被藤蔓一寸寸地往植株里送,像被吞进去的食。
"它在吞整条街的物。"姜恒牙关咬紧。
"先吞物,再吞人。"苏晚拽着他往后退,"现在还不能硬碰。你这身子,经不起主株一口。"
话音未落,主株又是一震。这次拱起的地方裂开一道大口子,口子里黑沉沉的,像一张张开的嘴。一股腥气扑面而来,姜恒怀里的残页猛地发烫,烫得他弯下腰。
"它闻到你了。"苏晚把他往墙后一推,"残页的气,对小株是肥肉。你再站那儿,它先把你吞了。"
姜恒背靠土墙喘气。他低头看自己胸口,青膏糊过的地方还在,可卷边又起了一道新的。漏,根本堵不住。
苏晚也靠在墙上,从怀里摸出一小撮干草,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脸色缓了缓。她把剩下的草递给姜恒。
"你也嚼点。墟伤草提气,能让你那几页残魂安稳些,不至于被小株勾得乱跳。"
姜恒依言嚼了,一股清苦在嘴里漫开,胸口那团躁动果然平了些。他望着镇东头那团越来越大的黑,忽然问:
"苏晚,你早知道小株会破土,为什么不等补天阁的人来,偏要拉上我这个纸人。"
苏晚嚼着草,半晌才说:"补天阁的人,来一个,镇上多一具填漏口的傀儡。我等过三回,回回这样。这回,我想试个不一样的。"
"苏晚,我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苏晚从篓里抓出一把墟伤草,塞进他手里,"含着。再撑一炷香,等我想法子。"
镇东头,主株的口子越张越大。雾被它吸过去,裹在植株外头,像一层皮。姜恒隔着雾望过去,看见那张嘴里隐约有东西在动,不是藤,是更深处的一团黑,像一颗正在成形的心。
"那里面是什么。"他问。
苏晚没答。她盯着那团黑,手指攥得发白。
"是根核。"她终于开口,"吞墟种小株的核。核一成,这镇子就保不住了。"
远处又一声巨响。主株彻底破土,半条街的地面被它掀了起来。尘土混着雾,呛得人睁不开眼。姜恒听见东头传来零星的呼喊,是镇民在逃。可更多人家的门还关着,里头的人怕是连逃都忘了逃,只当外头的响是寻常地动。
"东头住的都是挂不起忘忧藤的穷户。"苏晚的声音被尘土盖得发闷,"小株挑最软的先吞。"
她忽然拽住姜恒的袖子。
"你听。"
那团黑核里,传出一声极低的搏动,咚,咚,像心跳。每搏一下,主株就涨高一截,藤蔓上的门板和孩子鞋被吞得更深。
"它在成形。"苏晚咬牙,"今晚不把它压回去,明天这时候,镇东头就剩一口井,井里装着半条街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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