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 3062 字
姜恒回坊里取那半卷的时候,火还没灭。
梁塌了半边,塌下来的纸在灰里闷烧,烧出一股甜糊味。他踩着灰往里走,走到自己那张矮凳边,蹲下去摸。
摸到了。
半卷残页还在,被一块烧焦的破布盖着,边角焦了一点,里头是好的。他把残页卷紧,用破布重新缠了两道,缠完塞进怀里。
塞进去的时候,风从他胸口的洞里穿过去,穿得呼呼响。
他撕了一块皮纸,糊在洞口上,糊得歪,糊完还是漏风。他又撕了一块。
第二块糊上去,风小了。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
墨伯那把刷子躺在灰里,柄烧焦了一半。他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别在腰上。浆糊碗碎了。
“墨伯说出门要带浆。”他对自己说,“纸人出门不带浆,等于不带伤药。”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疤脸,手里拎着一根竹棍,一头劈开了,很尖。
“站住。”疤脸说。
姜恒站住。
“坊里烧了。”疤脸说,“烧了要有人顶。管事说烧了要有人顶。”
“谁顶。”
“你顶。”疤脸说,“你烧的,你顶。”
“火是他点的。”
“他说是你点的。”疤脸说,“他胳膊在水缸里泡着,脸也烧了。他说话比你说话管用。”
姜恒看着他。
“我烧了一页,少了一块,墨伯的脸没了。”他说,“你要是拦我,这件事我也算在你头上。”
疤脸没听懂。他抡起棍子。
姜恒没躲。他往旁边一歪,棍子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撕掉他一片纸。那片纸飘起来,落在灰里,立刻着了。
“你袖口又白了。”姜恒说。
疤脸低头看自己的袖口。
就这一低头的工夫,姜恒撞了上去。
他身上少了一页,比从前轻。这一撞撞得又快又飘,像被风推着的一张纸。他撞在疤脸胸口,疤脸往后一仰,坐在灰堆里,灰扑起来一片,扑了他满脸。
姜恒跑了。
他跑出坊门的时候,天刚亮。整块天一起亮,亮得很慢,像有人在天上匀一层灰白的浆。亮到能看清路的时候,钟响了。
第一钟。
姜恒跑过广场。
广场上今天没人上天梯。天梯底下空着,梯身上挂着昨天绑上去的那张大纸,纸被风吹得鼓起来,鼓成一个大包,包上那双画在腋下的眼睛还朝着下头。
姜恒没敢多看。
他沿着长廊往西跑,跑过库房,跑过账房,跑到坊墙的角门。角门没锁,门闩是木头削的,他一抽就抽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他侧着身挤出去。
出了角门是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堆着废纸,堆到一人高,风一吹往下掉渣。
姜恒在巷子里跑,身上的纸哗啦响,响得他自己都嫌吵。他拿手压住胸口,压住以后还是响,风从没糊严的地方往里灌。
巷子尽头是大街。街上有挑水的,有推车的。姜恒低着头混进去。
他走过一个卖浆的摊子。摊上摆着两桶浆,一桶白,一桶黄。黄的那桶,跟他坊里兑了纸灰的那桶一个颜色。
他忽然想不起来米和纸灰是怎么配的。
他站在街当中想,想到卖浆的拿眼睛瞪他,也没想起来。
城门在东边。
姜恒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城门是石头的,门洞很深,走进去像走进一条黑的管子。门洞两边站着两个兵,各扛一根长戈,戈头朝上,戈缨是红的,红得发黑。
门洞中间摆着一张桌,桌后头坐一个人。
那人穿灰袍,头上戴一顶方帽,帽子上有一道横杠。他腰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字。他手边放着一摞纸,纸是路引,出城的人要交一张。
姜恒走到桌前。
“路引。”
“我没有。”
门吏抬头。
姜恒这才看清他的脸。那人四十上下,眼窝很深,像被人拿指头按进去两块。
“没有路引,出不去。”
“我要出城。”
“你不识字?”门吏说,“城门上头写着呢,出城要路引。”
“我识字。”姜恒说。
“识几个。”
“你身上有一页。”姜恒说。
门吏的手停在纸上。
“腰上那块牌子后头,”姜恒说,“挂着半页纸,用线缝在里子上的。那半页是残页,页上有字。”
门吏站起来。
“你在说什么。”
“那页是九尾。”姜恒说,“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
门吏的脸白了。
“你怎么看见的。”
“我身上三百六十页。”姜恒说,“我认得每一页。你那半页是从糊纸坊流出来的真页,编号在角上,是个‘戊’字。戊字坊的页,去年腊月丢了两百张,账上写的是受潮。”
“那是……”
“那页在吃你。”姜恒说。
门吏往后退了一步。
“你在胡说。”
“你最近是不是老忘事。”姜恒说,“你出门老觉得门没锁,回去看是锁了的。你早上写了字,中午再看,觉得那字不是自己写的。”
门吏不说话了。
“你昨天写的路引,今天数不对。”姜恒说,“你数了三遍,还是少一张。”
门吏的手抖了。
“那页吃到哪儿了。”
“吃到你耳朵后头。”姜恒说,“你现在转头看左边的兵,你记不记得他叫什么。”
门吏转过头。
他看了那个兵很久,久到那个兵自己都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脸。
门吏转回来。
“他……”
“想不起来了。”姜恒说。
门吏坐下了,把手边那摞路引往前一推。
“你走吧。”
“路引。”
“没有路引。”
姜恒看着他。
门吏从腰上把木牌摘下来,摘的时候手指头一直在抖。他把木牌反过来,从里子上撕下一块布,布里裹着那半页残页。他把残页拍在桌上,推过去。
“你拿走。”他说,“你拿走,我不要了。”
姜恒把那半页拿起来。
页是黄的,边上有虫蛀的小眼,眼很小,密密麻麻,像有人拿针扎过。页上的字还在,字浮着,浮得很淡。
九尾。
他把那半页往怀里塞。塞进去的时候,他怀里的那半卷自己动了一下,像认得它。
“出去吧。”门吏说,“往东走,别回头。”
“为什么不让我回头。”
“回头的人,都回来了。”
姜恒从门洞里走出去。
门洞很长,他走了很久才走到头。走到头的时候,光一下子打过来,打得他睁不开眼。
他睁开眼。
外头没有光。
天还是灰的,可是比城里亮。亮得发白,白得没有边。
他站在一道坡上。坡下是路,路往东去,去得很远,远到看不见头。路两边没有树,没有屋,没有田,什么都没有。地上是土,土是灰的,一块一块裂开,裂纹很深,能从这头裂到那头。
他往前走了十步。
第十步的时候,他站住了。
路的尽头不是路。
路的尽头是口子。
那是一道横在地上的裂缝,从左边一直裂到右边,左右都看不见头。裂缝很宽,宽得能放下整座补天阁。裂缝很深,看不到底,底下的东西也不是黑的,是灰的,灰得跟天一个颜色,分不出哪里是底。
灰从裂缝里往外冒。
不是冒,是翻。一层一层往上翻,翻到半空又落回去,落回去又翻上来,像有人在底下喘气。
姜恒站在坡上,看着那道口子。
他看了很久。
他看的时候,怀里的残页烫起来了。烫得不厉害,是温的,像有人用手心捧着他胸口那一片纸。
他伸手进去摸,摸到卷上第一页的字在动。
字在他手底下一下一下地鼓,鼓得像心跳。
“墟口。”他身后有人说。
姜恒回头。
坡上没有人。
他转回来,继续看着那道裂缝。
他数了数,从他站的这个地方看过去,能看见的裂缝有七段,段与段之间隔着雾。雾也是往上翻的。
七段之外还有。
他往左边看,左边还有。往右边看,右边还有。
望不到边。
姜恒在坡上坐下来。他坐在土上,土是凉的,凉得他身上那三百五十九页纸一起绷紧。
他坐了不知道多久。
然后他听见钟响了。
钟是从城里传来的,隔着一道城墙,隔着一道坡,传到这里已经很轻了。
第一下。
第二下。
姜恒等着第三下。
第三下没来。
第二下完了以后,隔了很久,来了第四下。
那一声不沉。
那一声是尖的,细细的,长长的一条,从钟楼那边出来,穿过城墙,穿过坡,一直扎到他后颈上。
姜恒猛地回头。
他后颈那一片是帝江,是最薄的一片。
钟声就落在那一片上。
他抬手去捂,捂住了,声音还在。那声音不是从外头进来的,是从他后颈的纸里往里钻的,钻到一半,停住,停在他脑子里。
姜恒站起来。
他往坡下走了两步,钟声跟着他走了两步。他停下来,钟声也停。
他转过身,朝着城里的方向。
钟楼在那边,隔着雾,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第四声过去了,第五声来了。
第五声还是尖的,还是细细的一条,还是落在他后颈上。
姜恒站在坡上,一动不动。
他忽然明白了钟楼底下那口钟今天为什么响得不一样。
那口钟,今日不是撞给天听的,也不是撞给人听的。
它一下一下,都是在敲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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