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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神:补天约 15 小时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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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3210 字

第1章 纸人睁眼墟

姜恒是先听见浆糊的声音,才想起来自己该睁眼。

刷子擦过纸背,沙沙的,一下一下。他睁开眼,先看见一根横梁。横梁上挂着十几排纸人,纸人的脚在风里慢慢晃。他也挂在上面。

他想抬手揉眼睛。手没抬起来。

他偏过头,看见自己的手。那不是手,是五根纸卷,用浆糊黏nián在一处,指节的地方糊了两圈细麻绳。麻绳打了个结,结头翘着。

“醒了?”

声音在下面。姜恒低头,看见一个老头蹲在矮凳上,怀里抱着一摞luò纸。老头头发花白,手指头全是黄茧,指甲缝里塞着干浆糊,抠都抠不干净。

“墨伯。”姜恒说。

“嗯。”

“我怎么了。”

“你裂了。”墨伯抬头,指了指,“左边胳膊肘,还有脖颈后头。昨儿夜里你翻身压着了,压出两道口子。纸这东西,一裂就顺着纹路走,不管它,能一路撕到心口。”

姜恒低头看自己的胳膊肘。那里果然有一道口子,白的,边上发毛。他伸手去摸,摸到的是自己的纸。

风从门口进来,他被从横梁上解下来,落在矮凳上,落得很轻。他坐不住,往旁边歪,墨伯伸手扶住。

“别动。先补。”

墨伯把浆糊碗挪过来。碗是豁口的,浆糊是米浆熬的,面上结了一层皮。他拿手指把皮挑开,搅了搅,搅出一股酸气。

“糊纸的浆糊要酸。”他说,“酸的黏nián得牢,甜的招虫。”

姜恒闻见那股酸气,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事。

“手抬起来。”

姜恒抬手。墨伯抓着他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推。袖子也是纸的,推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像枯叶被人踩了一脚。

墨伯拿刷子蘸浆,顺着裂缝刷过去,刷得极慢。刷完,撕一条皮纸,压上去,用手掌碾平。碾完还拿指关节敲两下,听声。

“空了没?”

“没。”

“再敲。”

姜恒自己敲了两下。咚dōng咚dōng。像敲一面小鼓。

“你这身子,”墨伯说,“最怕潮,最怕火,最怕人拿指甲抠。记住三条。”

“记住了。”

“潮了怎么办。”

“晾。不能晒,晒了纸发脆。”

“火呢。”

“躲。”

“抠呢。”

“打回去。”

墨伯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完他把刷子往碗里一插,伸手在姜恒后颈上摸。姜恒觉得有根手指在他脖子后头一处凹里按了按。

“这儿最薄。”墨伯说,“你后颈这片,糊的是帝江那一页。那页薄,我当年糊的时候就跟你说了,别仰头。”

“帝江。”姜恒念了一遍。

他念的时候,脑子里自己跳出一幅画。一个肉口袋,没有脸,没有眼耳口鼻,六条腿四只翅膀,在天上滚着走。它不认东西,也不认人,它只认路。

“帝江,天山有神焉,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姜恒说,“是识歌舞。”

墨伯的手停了。

“你怎么念出来的。”

“我不知道。”姜恒说,“我一念就出来了。像我本来就记着。”

墨伯没接话。他把姜恒的后颈也糊上一条皮纸,糊得很厚。糊完他把碗往地上一放,坐在矮凳上喘气。

“你身上有多少页?”

“三百六十页。”

“你数过?”

“我没数。”姜恒说,“我知道。”

墨伯盯了他很久,久到姜恒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

门就在这时候被踢开了。

进来的匠人左脸一道疤,手里拎着一串纸人,纸人肩膀上写着编号。他一进门把那串纸人往地上一摔,纸人哗啦散了一地。

“老墨,三组的活儿。”他踢了踢脚边的纸,“这批要赶在撞钟前挂上去。上头说了,今儿多糊三百。”

“废话,还给你配人呐。”

疤脸蹲下去捡纸人,捡着捡着抬头,看见了姜恒。

“这个还没烂?”

“没烂。”

“我上个月就说这货该拆了。”疤脸站起来走到姜恒跟前,弯下腰看他的脸,“眼珠子画得还挺圆。谁画的。”

“我画的。”墨伯说。

“你给他画眼珠子干什么。纸人挂梁上是替人挡灾的,它看什么看。”

姜恒看着他。

“你看什么看。”疤脸伸手就要戳他的眼睛。

“别抠。”姜恒说。

疤脸愣lèng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从怀里摸出一页纸,抖开,拍在姜恒膝盖上。

“听说你能认字?”他说,“坊里传的,说老墨糊了个会念书的纸人。来,念一个。念对了这页归你。念错了,我把眼珠子抠了,省得它看。”

那是一页残纸。边上焦,中间还缺了一块,缺口的形状很不规整,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不像撕的。

姜恒低头看了一眼,字就浮起来。

“毕方。”他说。

“什么方。”

“毕方。章莪é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huì,名曰毕方。”姜恒说,“它衔火。它一落的地方,怪火自己会烧起来。”

“就这?”疤脸说,“坊里谁不知道毕方,撞钟的都念。”

“这不是我要说的。”姜恒说,“我要说的是,这页是假的。”

疤脸的脸沉下来。“放屁。”

“真的残页,边上不会这么焦。”姜恒说,“烧过的地方墨会往回缩,缩成一个圆。你这页,焦边压在墨上头,墨没缩。是先写的字,后拿火燎的边。”

他把纸举到门口的光里。

“还有,真页的纸筋是横的,你这是竖的。糊纸坊的纸筋从来是横的,横的挂梁上吃得住力。竖的是账房的纸。”

“你拿账房的纸描的。”姜恒说,“描得很像。你漏了两处。毕方是一足,你画了两足。”

疤脸的手抬起来了。

墨伯没动,也没拦。他只把刷子往浆糊碗里一插,插得很响。

“你袖口上有纸渣。”姜恒说,“账房的纸渣是白的,糊纸坊的是黄的。你袖口一半白一半黄,你昨儿夜里去过账房。”

“你撕了真页,描了假的放回去。”姜恒说,“你身上还剩几页。”

疤脸的脸一下就白了。

他把纸从姜恒手里抽回去,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撞在门框上,撞掉两串纸人也没捡。

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才停。

墨伯把刷子拔出来。

“你看见他袖口了?”

“看见了。”姜恒说,“我看得见的我都看得见。”

“你刚才有一句没说。”

“哪句。”

“你说他身上还剩几页。”墨伯说,“你没说几页。”

“我没数。”姜恒说,“我是问他。”

墨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端起碗转身去洗刷子。

“以后少问。”他说,“不该你问的,一句都别多问。”

洗完刷子,墨伯走到墙边,把墙上一扇木板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天。天是灰的,灰得很匀,看不见太阳在哪儿。风从缝里灌进来,姜恒身上的纸边哗啦响了一声。

“看清楚了?”墨伯问。

“看清楚了。”

“天上有口子。”

姜恒仰头。仰到一半想起不能仰头,赶紧把脖子收回来。墨伯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补天阁说,那口子是天自己裂的,他们拿纸糊,一天糊三回,一日撞三钟。”墨伯说,“糊了六十年。”

“糊住了吗。”

墨伯没答。

他合上木板,插好销子。屋里暗下来,只剩门口一线光。

“手伸出来。”

姜恒伸手。墨伯拿麻绳在他手腕上一圈一圈缠。缠到第三圈,姜恒看见自己手背上有字,字很小,墨色发灰,写在纸的纹路里。

“这是什么。”

“字。”

“我认得吗。”

“你认得。”墨伯说,“你身上每一页都有字,你认得每一页上的东西。”

姜恒低头看手背。他一看,字自己浮了起来。

“狰。”他说,“章莪é之山,有兽焉,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

“对。”

“它镇什么。”

墨伯的手顿了一下。“谁跟你说的镇。”

“没人说。”姜恒说,“我一念到它就知道了。它镇凋。”

屋里静了一会儿。

墨伯把麻绳头咬断,吐掉,走到门边把门推开半扇。

外头是一条长廊。廊下挂着一排排纸人,纸人肩膀上写着编号。更远是一片广场,广场中间立着一架梯。梯是木的,直上直下,看不见顶,上半截埋在灰云里。

“那是天梯。”墨伯说。

“上去的人下来了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数了。”姜恒说,“昨天上去十一个,下来零个。前天上去七个,下来零个。”

墨伯回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数的。”

“我挂在梁上。”姜恒说,“梁对着广场,我睁眼就看得见。”

墨伯把门关上了。

他把门关得很慢,插销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然后他走回来,蹲在姜恒面前,两只手按着姜恒的膝盖。

“姜恒。”

“嗯。”

“你听我说一句。只说一句,说完我不再提。”

姜恒看着他。

墨伯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你身子是山海经糊的。”他说,“别让阁老瞧见。”

姜恒张了张嘴。他先想问阁老是谁,又想问什么叫山海经。两个问题在他舌头上撞了一下,撞没了。

他最后问的是:“那我是什么。”

墨伯松开手,站起来,把浆糊碗端走了。

“你是我糊的。”他背对着说,“你是我儿子。”

姜恒坐在矮凳上,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里还是厚的,皮纸压着,指关节敲上去,咚dōng咚dōng。

他忽然想起刚才忘了想的那件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看那行会浮起来的字。

狰。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

他拿指关节在手背上敲了一下。

咚dōng。

不是纸的声音。

是石头里面被敲了一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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