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 3159 字
天没亮,钟先响了。
姜恒挂在梁上,被震得晃了一下。他身上纸边跟着抖,沙沙响,像有人在底下抖一床干叶子。
钟楼在广场东边,三层,顶上悬一口铜钟。钟很大,姜恒从梁上看过去,那钟口比糊纸坊的门还宽。撞钟的人站在钟底下,抱着一根横木,退三步,撞上去。木撞铜,声音不是响,是沉,一沉到底,从脚底板往上顶。
撞三下。
第一下,天没动。第二下,灰云被推出一圈波纹,从钟楼往四面散。第三下,那圈波纹散到远处,散没了。
姜恒等着。
第四下没来。
“数着呢?”底下墨伯问。
“数着。”
“数出什么了。”
“三下。”
“三下就对了。”墨伯说,“一日三钟,一撞报天,二撞报人,三撞报漏。”
“漏是什么。”
墨伯没答。他把一摞纸人从廊下抱出来,一串一串往梁上挂。挂的时候他要先看编号,编号写在纸人肩膀上,用墨笔写,写了要晾干,晾不干一蹭就花。
“报漏是什么。”姜恒又问。
“是告诉上头,哪道口子还没糊住。”
“糊住了要报吗。”
“糊住了就不报了。”
“那这三下,”姜恒说,“天天一样,说明天天都没糊住。”
墨伯的手停了停,把一个纸人挂上去,编号朝外。
“你少说话,多挂。”
姜恒不说话了。他挂在梁上,脸朝外,正对着广场。
广场上有人。八个人,穿着灰纸衣,肩膀上扛着一卷纸。那卷纸很大,比人还高,两个人抬一头,走得极慢。纸是白的,边上有朱砂画的纹,纹路从一头绕到另一头,绕成一道一道的圈。
八个人走到天梯脚下,站成一排。
然后有人点名。
点名的是个穿青衫的,站在一张高凳上,手里拿一卷册子。他念一个名字,应一声,那人就从队列里出来,扛着自己的纸卷往梯上走。
姜恒数了。念了三个。三个出来,三个上去。
梯上没有台阶。姜恒一直以为梯有台阶,可那三个人上去的时候是踩着横木往上爬的,爬得很稳,一步也不停。爬到十几丈高,人就进了灰云,看不见了。
姜恒一直看到脖子发僵。
三个人,一个都没下来。
他把视线挪开,挪到广场边上。那里蹲着一排人,是等着被点名的。他们蹲得很整齐,双手抱膝,谁也不说话。每隔一阵,青衫的翻一页册子,念三个,就有三个人站起来,扛纸,上梯。
“墨伯。”姜恒说。
“嗯。”
“上去的人不下来。”
“下来过。”
“什么时候。”
“三年前下来过一个。”墨伯说,“下来的时候不认人了,也不会说话,走路要用两个人架着。抬进西边的院子,第二天抬出来,埋了。”
姜恒看着广场。
“那他们抬上去的是什么。”
“纸。”
“纸不够,就抬人?”
墨伯没搭腔。他把最后一串纸人挂上去,拍了拍手上的浆糊,转身进屋。
姜恒还在梁上挂着。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广场上蹲着的那排人,每隔一阵就往前挪一挪。挪的不是人,是一整排。前面空出来,后面的人补上去。他看了半个时辰,那排人少了七个。
少掉的七个,都在梯上。
午时,第二钟。
这回钟声响完,糊纸坊门口来了人。
来的是个灰袍执事,手里抱一本册子,册子边角包了铜。他进门不看人,先看梁。
“多少。”
“三百六。”墨伯说。
“挂着的。”
“三百五十七。”
灰袍翻册子,翻到一页,拿手指点着往下滑。“少三个。”
“废了三个。”疤脸从后头挤出来,脸上还是那道疤,袖口的纸渣换了新的,“前儿夜里受潮,霉了,扔了。”
“扔哪儿了。”
“坊后头的灰坑。”
灰袍抬眼。“你能作证?”
“我能。”
姜恒在梁上开口了。
“不能。”
灰袍抬头。梁上挂着一排纸人,他看不出是哪个在说话。
“谁。”
“我。”姜恒说。
“编号。”
“我没有编号。”
灰袍的脸拉下来。墨伯在底下接了一句:“他是我屋里的,不上册。”
姜恒没管。他说话的时候脸朝外,看不见底下的三个人,可他不用看。
“少的三个是丙字七十四、丙字一百零九,还有丁字三十一。”他说,“不是受潮霉的。丙字七十四昨天还在,我数过。它挂在廊下第三根竹竿,从东头数第四个。”
“你数过?”灰袍说。
“我挂着。”姜恒说,“梁对着廊下,我睁眼就看得见。丙字七十四昨天傍晚还在,肩上的编号被人用指头蹭花了,蹭成一片墨。今天早上没了。”
“蹭花了就作废。”
“编号花了,纸没花。”姜恒说,“那纸是新的,边角还挺。霉纸发灰,它不发灰。”
灰袍没说话。
“丙字一百零九挂在西墙第二排,丁字三十一在南窗底下。”姜恒说,“两个也都是昨天还在。三个人是同一个时辰没的。”
“什么时辰。”
“昨儿夜里。”
“夜里谁进过坊。”
“账房。”姜恒说。
疤脸的脸一下就白了,比昨天还白。他张了张嘴,先说“不是我”,又说“夜里我去账房领纸”。
“领纸领到三更?”姜恒说,“你袖口又白了。”
灰袍把册子合上了。
他把册子夹在腋下,看了墨伯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
“那三个,”他冲疤脸说,“天黑前你给我找回来。找不回来,你自己上名册。”
疤脸跑了。
坊里静了一会儿。墨伯站在梁底下,仰头看着姜恒,看了很久。
“你非要说话?”
“他说假话。”姜恒说,“假话我听得出来。”
“你听得出来你也不能说。”墨伯说,“你要记住,这地方不许有能认字的纸人。能认字的纸人,要么上梯,要么拆了。”
“拆了是什么意思。”
“撕了。”
“撕了的纸去哪儿了。”
“烧了。”
“烧了的灰呢。”
墨伯停了一会儿。“兑进浆糊里。”他说,“坊里的浆糊,一半是米,一半是纸人。”
姜恒低头看自己的手背。手背上那行字还在,字浮着,能看见。
“我的灰也能兑进去吗。”
墨伯端碗的手抖了一下,浆糊洒在鞋面上,他也没擦。
“不能。”他说,“你的不能。”
姜恒不吭声了。
傍晚,第三钟。
这回钟声撞完,姜恒听见了那个东西。
第四声。
不在钟外头,在钟里头。很轻,很闷,是钟肚子里自己响的,像有人隔着一层铜,在里头应了外面一声。
应完了就没了。
“墨伯。”姜恒说。
“嗯。”
“钟里有东西。”
墨伯手里的刷子掉进了浆糊碗。
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他把刷子在碗沿上刮干净,转身走到梁底下,仰起脸。
“你再说一遍。”
“第三钟撞完,钟肚子里还有一声。”姜恒说,“哑的,闷的。像有人在里头应了一声。”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你听错了。”墨伯说,“钟是铜的,铜里有砂眼,撞完了会回音。”
“回音是亮的。”姜恒说,“那一声是哑的。”
墨伯站在底下没动。天已经黑了,廊下的灯笼点起来,光从下往上打,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像一道一道裂开的纸。
“姜恒。”
“嗯。”
“这个话,除了我,你跟第二个人说过没有。”
“没有。”
“往后也别说。”
姜恒答应了。
天全黑下来的时候,广场那边来了两个人。他们抬着一张纸。
那张纸很大,比糊纸坊的门还大,四个人抬才抬得动。姜恒先看见的是边,边上还是朱砂的纹。等他们抬到灯笼底下,他看见了纸上的字。
字很大,一整页只画了一个东西。
饕餮。
有兽焉,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
姜恒念到一半停住了。
纸上的字在动。
不是风吹的。墨是死的,风吹不动墨。可那道墨在纸上慢慢挪,挪了半寸,又挪回去,像有人拿指头从纸背面往外顶,顶一下,缩一下。
姜恒盯着看。看着看着,纸面上那双画在腋下的眼睛,转了一下。
他浑身上下三百六十页纸,同时起了鸡皮疙瘩。
那四个人抬着纸,往天梯那边去了。
姜恒挂在梁上,一直看到他们把纸竖起来,绑上梯顶的横木。风把纸吹得鼓起来,鼓成一个大包。
他忽然明白了那包像什么。
像有人在纸底下,撑着。
第二天早上,征召册到了糊纸坊。
送册的还是那个灰袍执事。他把册子往门框上一拍,没进门,站在门槛外头。
“念了。”
墨伯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
灰袍翻开册子,念了三个名字。第一个是西院的老匠,第二个是二组的,第三个念完,他把册子转过来,让墨伯自己看。
墨伯看了很久。
姜恒从梁上下来,走到他背后,也看了一眼。
他不识朱笔,可他识那道笔锋。笔锋从名字上出去,一直划到纸边上,划出了一道沟。沟里头,纸筋断了。
“这道划得重。”姜恒说。
“点名的都划得重。”灰袍说。
“点名的划到名字上就停。”姜恒说,“这道没停。”
灰袍看了他一眼,把册子收走了。
那页上有一行,墨伯的名字在上头,名字上被朱笔横着划了一道。划得很重,笔锋出去老远,划到了纸边上。
朱笔一划,就是点名。
点名的,天亮前上天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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