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 2968 字
姜恒顺着苏晚的目光往地上看。
假匠人脚边那层薄灰里,有一个印。印比假匠人自己那双脚印深,脚尖朝里,脚跟朝外,像有人倒着退到梯底去,退了一半就没再动过。灰面上蒙着一层新落的云屑,可印的深浅骗不了人。
"第二双。"苏晚说,"两个月里,有人在这儿站过,站完就被弄进了土里。"
假匠人没否认。它把空桶往地上一放,抬起那只泥手,径直朝苏晚腕子抓过来。
"料留下。"它说。
姜恒横插一步,用手臂挡。泥手扣在他小臂上,五根指头陷进纸皮,像五根钉子扎进湿坯。他听见自己臂骨发出一声闷响,纸纹被撕开一道口。
"松手。"
"器不伤。"假匠人把脸凑近,"我只取料。"
苏晚要往后退,脚下一绊,姜恒一把拽住她,反手把人推到自己身后。他试着挣,挣不动。那泥手的力气大得出奇,不是活人的力,是土压着的力。
"姜恒。"苏晚在他背后,"你身上那卷,有没有烧火的一页。"
"有。"
"烧。"
"烧了你又少一块。"
"少一块就少一块。"苏晚声音很稳,"它这身泥,我用草药泡不软,用镰砍不动。烧。"
苏晚从腰后拔出短镰,照着那条泥臂砍了一记。镰刃砍进去半寸,拔出来,泥口自己合上了。
"砍不动。"她骂了一句。
她又从竹篓里抓出一把墟伤草,在掌心搓出汁,往泥手上泼。
汁一沾泥,泥皮冒了一层白泡,泡破了,泥手抖了一下,随即又扣紧。草汁只烧了它一层皮。
"草汁太浅。"苏晚咬牙,"得烧。"
姜恒咬住牙,把左手探进怀里。
他一只手抖着捋那些残页。捋到第三页,指腹一烫,像摸到一块刚出灶的瓦。
毕方。墨伯教过他这一页。毕方是一足鸟,青羽赤纹,见则其邑有讹火。墨伯当时拿刷子敲着他的膝盖说:讹火这东西怪,烧假的,不烧真的。你哪天分不清真假,就烧它一页。
那时候姜恒当是玩笑。他还反问过墨伯:要是烧到真东西呢。墨伯拿刷子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说真东西烧不着,你要是烧着了,那东西本来就是假的。
苏晚已经在墙边插上香,点着了。
"毕方这一页,一炷香。"她说,"香灭之前,你把它烧干净。"
姜恒看着那点红香头,忽然问了一句:"苏晚,你说我这一身残页,是真还是假。"
"你烧过穷奇。"苏晚说,"假的烧不出兽。"
他捏住那页边角,往下一扯。
纸从胸口那块剥离的时候,他胸口塌了一小片。他低头看,胸口的纸皮薄得能看见自己里头那层衬纸,衬纸上有个空窝,窝里灌着风。风一进一出,纸边哗哗地抖。
他想起了什么,又想不起来。
从糊纸坊逃出来的那条路,他记不清了。是走的东边那条排水沟,还是从浆池后头翻的墙?他在脑子里摸了半天,只摸到一片黑。那夜的事被撕走了一块,剩下的是一片没有路的黑。
假匠人的泥手又收紧一分。
姜恒不再犹豫。他把那页举到眼前,苏晚的火折子已经递了过来。
火苗凑上去。
纸卷边,泛黄,冒烟。焦味窜出来,跟糊纸坊熬浆那股味一个样,只是这回多了一股羽毛烧焦的糊臭。火舌舔到纸心,那页塌成一蓬灰,灰里站着一只鸟的影,一只脚,翅膀半张。
那影扑进他胸口。
姜恒的脊梁响了。这回响得比方才那头兽轻,一节两节,快得很,像有人在敲一串小鼓。他的左腿先变,从膝盖往下轻了,轻到踩不住地,脚尖离了石面三寸,整个人往一边斜。他只好单脚站着,身子往前倾,像一只随时要扑出去的鸟。
青火从他的纸纹里冒出来。
不是大火,是一层薄薄的青焰,贴着他的皮烧。他抬起手看,火苗在指头上绕了一圈,指头没黑,纸皮没破,连那层青膏布都好好的。
"烧不着你。"苏晚在后面说。
"我不是假的。"姜恒说。他的声音高了半分,尾音发飘,像有第二个嗓子在跟他一起说话。
"那就烧它。"
姜恒扑出去。
单脚一点地,他整个人飞过三步,青火拖出一道尾巴。假匠人调过脸来,灰翳眼里第一次露出点别的东西,它把手举起来挡。
青火碰上那只泥手,泥手就着了。
不是慢慢烤焦,是一碰就着,轰一下,火从指头烧到臂根。泥壳在火里裂开,裂成一块一块往下掉,掉在灰里砸出细响。假匠人嘴里发出一串气泡声,它没有叫,因为它的嗓子是泥做的,叫不出来。
火顺着它的胳膊往下走,走到胸口,胸口的泥皮整片掀开。
姜恒看清了。
泥底下不是骨头,是纸。
一张糊得极平整的纸皮,纸皮上写满了字。字极小,一行挨一行,密得看不出空当。那些字在火里活了,一个个扭起来,扭成一张张小脸,嘴里发出极细的吱吱声,叫到一半就化成了灰。
姜恒认得这种纸。
补天阁糊纸坊的浆,米浆掺纸屑,掺一层死人的皮,糊出来纸面发暗,对着光能看见里头的纹。墨伯说过,这种纸叫仿残页,糊出来的是赝品,摆在阁里充样子,真货只有他自己那半卷。
"你是赝种。"姜恒说。
纸皮在火里抖。假匠人那张脸的最后一层泥剥落下来,露出底下同样写着字的脸皮。它张了张嘴,这回出声了,声音变了,不是沙,是纸在翻动。
"守的是真。"它说,"梯是真的,规矩是真的。我守了两个月,一个活人没放上去。"
"守梯的是人。"姜恒一脚踩住它胸口,"人呢。"
纸皮没答。它反手来抓姜恒的脚踝,指甲是纸卷的,卷得极尖,扎进他小腿的纸皮里。姜恒没躲,把身上的青火往下一压,火顺着它的胳膊倒着烧回去,一路烧到它的肩。
假匠人身上那些字烧到最后,全站了起来。
密密麻麻的小字从纸皮上立起,像一片被风掀起的麦子,齐齐朝姜恒这边倒。倒到一半,字全散了,散成一地白灰,灰里没有一点热气。
青火烧到它的头,整张脸皮卷了起来,卷成一个筒,筒里那两团圆眼最后看了姜恒一下,就黑了。
火灭得很快。假匠人烧完,地上只剩一小堆灰,灰里躺着一片巴掌大的纸皮,没烧透。
姜恒弯腰把那片纸皮捡起来。
纸皮边上焦黑,中间还留着几个字。那几个字他认得,是山海经上的字,可笔划是错的,撇捺都往里收,收得像被谁拧过。他把纸皮凑到鼻子底下闻,闻见浆味,闻见纸屑味,还闻见一股东西放久了的馊。
"应天阙拿死人糊的。"苏晚蹲过来看,"我爹簿子上写过,赝种是纸糊的假货,糊完塞一口气,塞的气是从渊墟种根上分出来的。它们认得出活人的墟伤,认不出活人的心。"
"那它刚才说它守的是真。"
"它守的梯是真的。"苏晚把纸皮从他手里抽走,折了两折收进兜里,"它自己是假的。"
"谁糊的。"
"补天阁有个教习,专教糊赝品。"苏晚站起来,往梯上看了一眼,"名字我记不全,我爹簿子上写的是甄什么的。他手底下出来的假货,从守梯的,到收租的,再到替人写状纸的,镇上不少。"
"镇上也有。"
"镇上多的是。"苏晚点头,"所以我说,咱们那趟从镇口出来,一路看见的人,未必都是人。"
姜恒想起灰里那个倒退的脚印。脚尖朝里,脚跟朝外。有人被拖下去之前,是在往后退。
姜恒站在原地,单脚着地的那只脚总算落回了石面。青火退了,他左腿一软,跪了下去。胸口的空窝还在往里灌风,他按都按不住。
"少了一页。"苏晚伸手来扶。
"少了一页,少了一段路。"姜恒喘着,"我从糊纸坊逃出来的那条路,想不起来了。"
苏晚扶着他没说话。
风从梯上卷下来,卷着灰烬扑在两人脸上。灰是白的,落在苏晚肩上,她掸了两下没掸净。
"梯脚空了。"苏晚说,"上头迟早知道。"
"知道就快。"姜恒扶着膝盖站起来,"慢了,它再糊一个,下回糊得比这个结实。"
他正要迈步,忽然停住。
他脚底下的石头,响了三下。
咚,咚,咚。停一停。又三下。
姜恒整个人僵在那儿。
那是敲壳的节奏。墨伯在糊纸坊里敲了十几年的节奏,两短一长,敲在他背上,意思是"醒着"。
石台底下有人在敲。敲得很慢,很急,像一只手在底下拍了很久,才等到上头有人站住。
姜恒趴下去,把耳朵贴到石面上。
底下也静了一息。
接着,石面底下传来回敲,三下,停一停,又三下,敲得比他听见的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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