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 2979 字
翻过第三道墟脊，黑水就在脚下。
苏晚提前给他抹了避水膏，纸皮外头裹了一层青膜，踩进水里只觉得凉，不烂。那膏是用墟伤草的老根熬的，稠得像浆糊，抹在手上搓都搓不开。她蹲在脊背上给他抹，抹一层歇一歇，说纸不吸膏，得一层一层往纸纹里压。
"别嫌厚。"她说，"薄一分，黑水咬穿一层。"
姜恒抬起脚看了看。青膜裹住纸靴，把靴面那道裂口也糊住了。
"管多久。"
"一里水程。"苏晚把自己裤脚也扎紧，"过完这段，膏就化了。到对岸我再给你补。"
黑水看着不像水。它不动，水面平得像一块铁板，板上漂着一层碎纸似的东西。姜恒蹲下去看，那些不是纸，是被泡烂了的草梗和虫壳，一层压一层，早没了活气。
"别碰。"苏晚拉住他，"漂在上头的都是死物。活的沉在底下。"
"底下有什么。"
"漏口渗出来的气。"苏晚把火折子收进怀里，"气比水重，沉底。你踩着水面走，别搅。"
姜恒踩下去。
第一步下去，凉气顺着纸靴往上窜，窜到膝盖。青膜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有人在膜上掐了一指甲。他没敢停，跟着苏晚往前趟，趟得极慢，脚抬起来再落下，不敢拖，不敢踢。
走到一半，他后背那处漏忽然发痒。
那处漏在肩胛骨下头，苏晚给他套的草环还压着。他不敢伸手去挠，一挠就要解开草环，草环一解，纸身里那点人气就散。
"忍着。"苏晚在前头拉他，手心全是汗，"黑水泛气，沾久了青膜也扛不住。"
"我知道。"
"知道就走快点。"
姜恒咬着牙往前。水面上那层死物被他的腿推开，又慢慢合拢，合拢的地方浮出一圈圈细纹。他盯着那些纹，忽然看见纹里有一张脸。
那张脸在水下一寸，眼睛是闭着的，嘴张着。他再一瞧，那是一块烂木片。
上了北岸，两个人都瘫在石头上。
苏晚翻他后背的草环，草环被水汽泡得发胀，还在。她把他靴上的青膜撕下来一层看，膜内层已经黑了。
"再晚半刻，你这双脚就没了。"
姜恒喘着气没说话。他躺着往北看，看见补天阁。
那楼阁不像楼，倒像一根插进天里的柱子。柱身九层，层与层之间绕着圈石阶，石阶外头没有栏杆，只有半截残破的云纹。阁顶没在灰云里，看不见头。云层之下，一道石梯斜斜搭下来，从阁腰直铺到地面，像谁从天上垂了条胳膊。
姜恒数了数石阶的圈数，数到第七圈就数不清了，云把上头吃了。
"那就是天梯。"苏晚仰着脖子，"守梯的人在脚底下。"
姜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天梯脚下立着个匠人打扮的人。那人戴着破草帽，腰里别着刷子，手里拎着个空桶，站得笔直，脚边落了一层薄灰，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他不走动。"苏晚压低声音，"假匠人没有活人的脚程，站哪是哪。"
"他要是个假的，那真的呢。"
"不知道。"苏晚摇头，"我爹簿子上只写了假的那个。"
两人往前走。离梯脚还有二十步，姜恒先闻见一股味。
不是墟灰的味，是浆味。补天阁糊纸坊熬的那种浆，米浆掺着纸屑，熬稠了有一股甜腥。他太熟了，熟到一闻就想吐。
"你也闻见了。"苏晚说。
"这味不对。"
"假匠人身上的。"苏晚放慢脚步，"它是拿浆糊出来的。"
走近了看，那假匠人脸上糊着一层灰白的泥，泥里有细密的裂纹，像干透的河床。帽檐压得低，露出的下巴也是灰的，不见血色。他腰上那把刷子的毛是硬的，硬的不是毛，是刷子上结了层壳。
"守了多久了。"姜恒低声。
"看脚底下的灰。"苏晚说，"灰积了三指厚，他没挪过窝。三指灰，少说两个月。"
姜恒心里一沉。两个月不走不动的守梯人，谁也不当回事，因为镇上人一年也上不了一回补天阁。
"你身上还剩几页。"苏晚忽然问。
姜恒没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半卷。卷子比出镇时又薄了一圈，摸上去像一卷旧布，边角软塌塌的。
"别数了。"苏晚看出他在摸，"数一回心慌一回。等上了梯，咱们先找东西补，补不上再数。"
"要是补不上呢。"
"补不上就烧。"苏晚说得干脆，"烧一页换一炷香的力，撑到把墨伯拽下来。剩下的事，下来再说。"
姜恒把手抽出来。他忽然想问苏晚一句：要是下来的只有他一个，她怎么办。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
走到十步，假匠人忽然动了。
不是走，是像被线提着，整副身子一歪，转过脸来。
草帽底下是两团圆得不像活人的眼白，没有瞳仁，只蒙着一层灰翳。那东西张了张嘴，嘴里没有牙，只有一排泥做的齿。
"上梯者。"它出声，嗓子里像塞了沙，"验身。"
苏晚把姜恒往身后挡了挡。"纸壳不用验。"她说，"他不是活人，是糊的傀儡。"
假匠人那双灰翳眼在姜恒身上停了停，又移到苏晚脸上。它没动，可姜恒觉得有股凉气顺着苏晚腕子那道纹爬上去。
"纸壳带气。"假匠人慢慢说，"壳里封着噬墟种的残页。此气归补天阁，不归你。"
姜恒攥紧腰上的残页。它认出来了，和废窑外那眼线一样，一眼就认出他是噬种之页。
"那她呢。"姜恒往前半步，把苏晚护住，"她是采药的，活人，没气。"
假匠人没理他。它的脸缓缓转向苏晚，灰翳眼在她腕子上停住，又顺着腕子往小臂内侧那道淡青纹爬。
"墟伤。"它吐出两个字，嗓音沙沙的，"你身上带着墟伤的体质。北坡小株刮的，长在气里，草医不了。"
苏晚的手僵在半空。青膏这会儿确实散了，那道纹的淡青气，正一丝丝往外洇。
"认错了。"她硬撑，"我是采药蹭的草汁。"
"草汁是绿，墟伤是青。"假匠人摇头，泥齿磕出细响，"你这青，从气里长出来，假不了。墟伤体质的人，进了补天阁，会被天垣当成补天的料。你不是来上梯的，你是来填漏的。"
姜恒头皮发麻。假匠人认出了苏晚是墟伤体质，这比认出他是噬种之页更麻烦。他是器，器归补天阁，顶多被扣下。苏晚是活人，还是墟伤体质，按假匠人这话，她会被天垣当补天的材料吞掉。
"她跟我来的。"姜恒说，"不填漏。"
"来不来，由身不由口。"假匠人往前挪了半步，脚边的灰终于被踩出个印，"墟伤体质者，近天梯三丈，天垣自引。你护不住。"
苏晚忽然笑了，笑得发冷。"你这假货，倒比活人还清楚。"
"假的不假，守的是真。"假匠人帽檐抬了抬，灰翳眼竟像在看她，"丫头，你腕上那道纹，不是小株刮的。是胎里带的墟伤，对不对。"
苏晚的笑僵在脸上。姜恒看向她，她没否认。
"我爹死前说，我娘怀我时去了北坡，沾了漏口的气。"她声音很轻，"所以这纹，从小就有。"
"那就更对路了。"假匠人喉咙里发出一串气泡似的响，"刮的墟伤在皮，胎里的墟伤在骨。天垣要的，是骨里那一种。"
姜恒一把拽住苏晚手腕，把人往后拖了两步。假匠人的灰翳眼追着苏晚腕上的青纹，像饿狗盯着骨头。
假匠人缓缓抬起那只拎空桶的手，指向天梯。
"纸壳可上。"它说，"墟伤者留。天垣要的，是她这样的料。你上去救你的师父，她留下补你的天。划算。"
"谁跟你说我师父在上头。"
"你身上每一页都在说。"假匠人把空桶放下，桶底磕在石头上，磕出一声空响，"墨伯糊的活傀儡，用的是半卷山海经残页。阁老找这半卷找了三年。你不是来上梯的，你是走回来的。"
姜恒的手指在残页上扣紧。它连墨伯的名字都知道。
"他在哪一层。"姜恒问。
"天匠不称层。"假匠人的泥齿磕了磕，"上去了你自己闻。你身上那半卷认主，主在哪一层，你的脚会带你去。"
"要是我的脚带我去见阁老呢。"
"那更好。"假匠人把空桶又拎起来，"省得它下来接你。"
天梯脚下的风卷着云屑扑下来，打在他脸上，纸皮被刮得沙沙响。
"姜恒。"苏晚在背后扯他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它脚底下的灰里，有第二双脚的印。"
姜恒没敢低头去看，只把苏晚往身后又挡了半步。他第一次清楚看见，所谓上补天阁，对苏晚来说，从一开始就是个填漏的局。假匠人认出了她的墟伤体质，就等于把她的名字，一笔一划写进了天垣的料单。天垣的料单，从来只进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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