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 3050 字
石台是天梯脚下第一级前的一整块方石,三尺见方,四面跟地齐平。姜恒拿指节敲了一圈,敲到底边靠北那一面,声音空。
"底下是空的。"他说。
苏晚趴下去,把耳朵贴在石面上,敲了三下。底下回了三下,回得又急又弱,中间还断了一息,像是敲的人手抖。
"活的。"她抬头,"可他快没劲了。"
"底下要是陷阱呢。"姜恒说。
"陷阱不会敲三下。"苏晚把耳朵从石面上挪开,"陷阱等着你下去,它不喊人。"
"那底下这个,等了我们多久。"
苏晚没答,她也算不出来。
两人绕着石台找缝。缝在北面贴地那道,窄得只够塞进一根手指,缝里往外渗着凉气,气里带着霉。苏晚拿短镰的尖去撬,镰尖崩了一个口,石头没动。
"撬不开。"
姜恒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截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镇东头那株小株的主根。他从坑里带出来的,走了一路,早干了,硬得像一段老铁,断口处还留着他咬出来的牙印。
"借个力。"他说。
他把断根插进缝里,肩膀顶住另一头,往上压。
石台纹丝不动。苏晚也来压,两个人压出一身纸屑和汗,石头只挪了一线。
底下那三下敲击又响了。这回敲得极慢,敲完三下就没了。
姜恒急了。他把断根往里再插一寸,整个人跳起来往下压。
咔。
石台翘起一角,翻过来,砸在旁边的地上,砸出一个坑。
一股霉气从底下涌出来,闷得人往后仰。姜恒捂着鼻子凑过去看。
底下是个方窨子,一人多深,里头黑得看不见底。窨子壁上挂着水珠,珠子串成线,一滴一滴往底下的坑里掉。坑里坐着个人。
那人缩成一团,头埋在膝盖里,身上裹着一件烂得看不出颜色的匠人褂子。他的一条腿歪着,膝盖以下反折过去,用两块木片夹着,木片上缠着撕碎的布条。
"喂。"姜恒喊了一声。
那人没动。
苏晚把火折子吹亮,伸下去照。光一照,那人抬起了头。
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胡子结成一团一团,眼窝陷进去两个坑。他眯着眼躲光,躲了半天才看清上头的人。
"上头。"他嗓子哑得像两块木头在磨,"上头那个,烧了没有。"
"烧了。"姜恒说,"烧成一堆灰。"
那人咧开嘴。他笑起来比哭还难看,牙掉了半口。
"烧了好。"他说,"烧了他娘的好。"
老奎。
他自己报的名字。苏晚下去扶他,他被扶着站起来时,整个人轻得像一捆干柴。姜恒伸手接,一把就接住了他的上半身,接住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这人还没他那半卷残页重。
"慢点。"苏晚说,"他腿断着。"
"断了两个月零十一天。"老奎自己数着,"头一个月我数水滴,后来水也不滴了,我就数自己的心跳。数着数着睡过去,醒了接着数。"
姜恒把他托上地面。老奎趴在石头上喘了半天,忽然抬起鼻子,冲姜恒身上闻。
"浆味。"他说,"补天阁糊纸坊的浆味。米浆掺纸屑,掺死人皮。你是个糊的。"
"我是。"
"墨伯糊的?"
姜恒的手一紧。"你认得墨伯。"
"糊纸坊就他一个会用半卷真残页。"老奎咳了两声,咳出一口带血的痰,"别的匠人糊傀儡,一具塞一两页。他糊你,塞了七八页。我当年在梯脚见过他背着你上来过一回,那会儿你才到我腰。"
姜恒蹲下去。"他现在在哪。"
老奎没答。苏晚已经蹲到他断腿旁边,把那两块松掉的木片抽出来,重新削了两根新的。她从竹篓里抓出一把草,嚼烂了敷在他膝盖上。
"疼就喊。"她说。
"喊了三十年没人应,早不喊了。"老奎咬着一根草茎,"你这草是墟伤草。丫头,你是北边来的采药人。"
"墟口镇。"
"好地方。"老奎闭了闭眼,"出好草的地方,也出好种。"
姜恒把这句话接住。"你这话什么意思。"
老奎没立刻答。他撑着坐起来,把那条断腿往前挪了挪,疼得直抽气。苏晚要给他重新固定木片,他摆手。
"先给我水。"
苏晚解下水囊递过去。老奎捧着喝了三大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漏湿了前襟。喝完他把水囊还回去,抹了把嘴。
"你们是上梯的。"他说,"上梯得先知道上的是个什么东西。"
"天梯。"姜恒说。
"梯不假。"老奎指着头顶那道斜下来的石梯,"石是真的,云纹是真的,梯脚这块石头也是真的。假的只有我。上头守了三十年梯的老奎,早不是我了。两个月前来的那个东西,穿着我的皮,守着我的梯。"
苏晚把水囊收好。"是谁糊的它。"
"甄无妄。"老奎吐出三个字,"补天阁的赝种教习,专教人糊假货。他手底下出来的东西,糊什么像什么,糊个守梯的,连我自己都认不出。"
姜恒想起那片没烧透的纸皮。
"它脚底下的灰里,有第二双脚印。"
"那是我的。"老奎拍了拍自己的断腿,"他们把我从梯上拖下来,我往后退了七步。退到第八步,他们把我踹进这个窨子,压上石头。"
老奎抬起头,往上看那根插进云里的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姜恒没想到的话。
"补天阁不补天。"
姜恒没接。
"我守梯三十年,前十年还见有人上上下下,送浆的,送纸的,送石灰的。后二十年,上去的人一个也没下来。"老奎的声音低下去,"我起先以为他们补天补死了,补天是要拿人填的,这我懂。可有一年我偷偷爬到第三层,你猜我看见什么。"
"看见什么。"
"三层是个园子。"老奎说,"园子里不是人,是种。一垄一垄,跟种菜一样。有的种长着藤,有的种长着嘴,有的种什么都不长,就趴在土上喘气。有匠人挑着桶去浇水,浇的不是水,是从漏口底下打上来的黑气。"
苏晚的手停在膝盖上。
"养种。"她说。
"养种。"老奎点头,"阁老开漏口,不是为了放墟气进来,是为了拿墟气养种。漏口越大,气越足,种长得越快。渊墟种是头一种,三十二种之首,它熟了就是末王。"
"末王是什么。"
"不知道。"老奎摇头,"我只听上头的人念过一句,说末王一熟,天就不用补了,因为天没了。"
姜恒后脊梁一阵发凉。他想起镇东头那颗核,想起自己吞下去的那团东西,想起肋骨里那句"你的身子是壳"。
姜恒问:"那漏口呢。漏口在哪。"
"阁后头。"老奎抬手指了指柱子背后,"我没去过,只听送气的匠人说过,那口子是阁老自己开的,开了十年,一天比一天大。气从口子里往外渗,渗出来的气,一半养种,一半飘到北边去。"
"飘到北边。"
"你们墟口镇在北边。"老奎说,"你们那儿的雾,不是天生的。"
苏晚的手在簿子上停住。她没说话,低头把那行字写完了,写完又把笔按得很重,纸都戳破了。
"陶朱呢。"苏晚问。
"陶朱养吞墟种。"老奎说,"那一位跑外头,专找有村镇的地方下种。种成了,他把村镇收了,人填漏口,物归他喂种。你们镇东头那株,八成是他撒的。"
苏晚的脸色变了。
"那我。"她说,"墟伤体质的人,上头要来做什么。"
老奎看她。他看得很久,久到苏晚把袖子往下扯了扯。
"天垣认料。"他说,"胎里带的墟伤,是最好填漏的浆。你这纹长在气里,天垣一感应就自己来引。丫头,你上不去梯,梯会拽你。"
"有法子避吗。"
"有。"老奎伸出三根手指,"上梯三步一叩,叩的是梯,不是天。你跟着我的脚印走,脚印压着云纹的走。别抬头看阁顶,阁顶有一道天垣的眼,你一抬头它就认住你了。"
姜恒把这三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还有一样。"老奎从褂子里摸出一把东西,塞进姜恒手里。
是一把刷子。刷子的木柄磨得发亮,毛只剩小半,剩下的半截硬结着一层壳。
"守梯人的刷子。"老奎说,"梯上的梯灵认这个。它认刷子不认脸,你拿着它,梯当你是守梯的。我这条腿上不去,你替我上去一趟。"
姜恒握着那把刷子,手心发沉。
"上头几层有你师父我不知道。"老奎喘了一口,"我只知道一件事。三个月前,我从梯上往下送石灰,看见一队人押着个老匠人往阁后走,走的是去漏口那条道。那老匠人背驼着,走路一只脚拖地,手上一辈子都是浆。"
姜恒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
"他叫什么。"
"没听见。"老奎摇头,"押他的人说了一句话我听见了。那人说,漏口边缺个糊漏的匠人,这老东西的手艺正合适。"
姜恒的手指在刷子柄上扣紧,扣得指节发白。
墨伯被押去了漏口边。他没死,他在漏口边替应天阙糊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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