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 3118 字
后檐外风从北来,夹着黑水的腥。老奎躺在干草堆上,一条小腿裹到膝盖,布条外面洇出一圈青色。
苏晚蹲着绞布带。"得干净水。这口子沾脏水就烂到骨头。"
"檐口缸里还有半瓢。"
"落了灰。"苏晚把最后一截布带塞进草下,"你去下层看看。"
"下层有匠役。"
"所以让你这张纸脸去。"苏晚扣好药筐,"活人的脸进不去,糊的脸没人认。"
姜恒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指是糊纸时捏出的印,指节上没有纹路。他往怀里摸了摸残页,粗粗一数,二百五十九张。
"老奎昏着时说什么。"他问。
"喂种。"苏晚皱眉,"翻来覆去两个字,我没听岔。"
姜恒嗯了一声。他知道补天阁征匠征得狠,墟口镇半年少了三十六个手艺人,先前只当是被拉去补梯。
老奎在草上动了动,嘴唇裂着口子,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豁牙。
"他守了十九年梯。"苏晚把布带尾端咬断,"守到最后让自家阁里的东西咬了。"
姜恒没接话。他把老奎露在外头的手塞回草里,掌心一层厚茧,摸上去比纸还糙。
"下头的路,他醒时说过半句。"苏晚拿树枝在土上划了一道,"说补天阁底下有两处,一处堆料,一处喂东西。"
"喂什么。"
"他没说清就昏了。"
"看好他。"他起身,"天亮前回来。"
苏晚从怀里摸出一片干荷叶,裹住他的脚。
"踩水不烂,踩泥不行。泥里有谓墟须。"她把荷叶勒紧,"别让泥贴上纸纹。"
姜恒低头系绳,听她又说一句。
"我在梯脚让那假匠人认出来了。"
"认出什么。"
"墟伤。"苏晚把腕子往袖里缩了缩,"它说我这青是从气里长出来的,瞒不住。它肯放我们进来,是因为你们器归阁。"
姜恒攥紧了拳头,纸关节咯吱一响。
他从檐角那条灰道下去。灰道是役夫倒灰渣走的,石壁上积着湿灰。越往下越潮,水珠顺着壁往下淌,滴进颈子里,凉得纸皮发紧。
石阶转过六道弯,尽头一道木门,门缝透出黄光,还有人在里头哼小调。
姜恒贴着门停住。
"丙字七号今天喂过了没。"
"没。柳二把人押在后头,等夜里一并送。"
"那主株昨夜闹了半宿。"
"闹得好。"那人笑了一声,"闹得越凶,陶爷越高兴。"
姜恒听见"陶爷"两个字,背上的纸纹一紧。陶朱。中层那个收租的,原来在下头养东西。
他从门缝里看进去。
门里是一间比前院还大的石厅。厅里一排排木槽,槽上盖着板,板上凿了洞,洞里伸出人手。一只手用指甲抠着板缝,指甲抠翻了,还在抠。
姜恒数了数,横七排,竖十二列,八十四口槽。每口槽边立一块木牌,写着字:赝一、惧三、凋七、瞒二。
槽里盛的不是水,是黑泥。黑泥里长出细须,须尖贴着人的手腕,一鼓一鼓地往肉里钻。
有个匠役拎着木勺沿槽走,勺里是黑水拌麦麸。走到一口槽前,他把勺往洞里一倒。
"张嘴。"他说,"不吃就打。"
姜恒看懂了。这不是牢,是圈。人是料,种是牲口,天天喂,天天长。所谓补天阁补的天,原来是这么个补法。
他贴着墙根挪过三口槽。最边上那口木牌写着赝一,洞里露出半张脸,一层干泥,泥里有细密裂纹。
"你叫什么。"姜恒低声问。
那张脸动了。"我是匠。补天阁匠,丙字四十九。"
"我问名字。"
"我是匠。补天阁匠,丙字四十九。"语气分毫不差。
姜恒伸手碰了碰它的下巴。泥是热的,人肉早没了热气,热的是泥。手指原是糊纸匠的手,如今连指肚上的纹路都没有。他觉出一点怒,随即按下去。槽里的东西不值一张页。
他正想着,脚踝被人攥住了。
低头一看,是个坐在槽边的老余,一只眼白着,另一只眼眯成缝。
"新来的?"老余仰头,"糊纸坊今儿送器来了?"
姜恒把喉咙里的气按住,学着器物的腔调答话。"补天阁器,姜字号。"
"伸手。"
老余从腰后摸出一截白垩,在他左肩画了个丙字,又在字下点了一点。
"丙字待喂,先搁甲字道口。认得牌么。"
"器不识路。"
"甲字道口,左手第三条。"老余啧了一声,"别乱走。走错了槽,什么种吃什么人,我可拦不住。"
姜恒站着没动。
"聋了?"
"请示。"
老余又是啧的一声。"跟我走。今儿缺个抬料的。"
姜恒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进湿泥。他怕这人回头,又怕这人不回头。走到第三排,一个役夫蹲在地上写簿子,簿皮上三个字:养种录。
"这簿子记什么。"姜恒问。
"记料。"老余头也不抬,"哪口槽今天进了料,哪口槽的种长了几寸,月底报陶爷。"
"长?"姜恒顿了顿,"怎么量。"
"拿尺。"老余比了比手臂,"月初到月底,须长三寸算合格,长够一丈就移去阁顶层。"
"移到上头做什么。"
"上头干净。"老余咧嘴,露出半口黄牙,"干净才好收。"
姜恒心里咯噔一下。补天阁九层,他们爬的是外面那条天梯,可真正的东西在底下养熟了往上送。
他继续抬筐,走出第七步,忽然有人在背后喊。
"老余。"
老余回头。
一个提着铁链的汉子走过来,脸上一道疤。方才门里说"押在后头"的,就是这位柳二。
"这纸壳哪来的。"柳二用链子头点了点姜恒的肩。
"糊纸坊送的器。"老余答得很快,"陶爷点的,来抬丙字七号的料。"
柳二绕着姜恒走了一圈,链子在地上拖出长声。
"器不会抖。"
"器遇水皱。"姜恒说,"请示可否退下。"
柳二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这壳有点意思,咬字清楚。上个月那只,连话都说不利索。"
他抬脚往里走,走到主株边上又停住。
"今儿三个料还没喂。它一整天没闹,我眼皮跳。"柳二回头,"老余,你说它是不是闻着什么了。"
"闻着墟伤了呗。"老余赔笑,"您不是说上回那娘们……不对,那女的……"
"少提。"柳二啐了一口,"那女的是阁纪要的料,轮不到它。"
姜恒把筐放下,后背抵着槽板,一动不敢动。他忽然意识到,柳二说的那个女的,未必是别人。
柳二走远了。铁链声敲到石厅那头。姜恒这才敢吸气,纸壳里哗啦一响,像风箱拉了一半。
"发什么愣。"老余踢他脚跟,"倒渣。"
姜恒把筐抬到最里一排放下。这一排只有一口槽,槽大得像口井,直径两丈,槽壁一圈全是嘴。
那些嘴是黑肉长成的,一排排开合,齿是细须,一开一合像水里的蚌。
槽里蹲着三个匠人,缩成一团。其中一个还在数墙上的水痕,数到十七又重来。
姜恒认出来了。那是墟口镇的糊纸匠。上月初他还给人糊过窗,糊完顺手在窗角捏了个纸雀。
槽中央立着一根东西。
说它是根,它有碗口粗,青黑,表面浮着一层油。说它是树,它不长叶子,只长嘴。根顶膨成一团,像含着东西不肯咽。那团每隔一会儿鼓一次,鼓起来的时候,满厅的灯都矮一截。
"那是什么。"姜恒听见自己的纸壳在抖。
老余放下筐,用脚踢了踢槽板。"吞墟种的主株。陶爷的宝贝。"
"种还有主次。"
"小株是秧,主株是娘。"老余忽然压低嗓门,"你别看它慢,它认得墟伤。上回来个带墟伤的娘们,它隔着两堵墙就醒了。"
姜恒后背一凉。苏晚在檐上。
"它吃什么。"
"吃人。"老余拿手指比了个三,"一天三个,多了撑着,少了闹。"
"凭什么吃人。"
"人有气。"老余指了指自己鼻子,"赝种要人气,凋种要人寿,吞种脾气好,什么都吞,吞了长根。这株吃到现在,三百二十七个。"
姜恒胸口那处空缺涨得发疼。三百二十七个。
他顺手摸进一块丙字木牌,这是路引。
"你这纸壳抖什么。"老余回头瞅他,"纸也怕?"
"录你个头。"老余笑骂,"你又不是料。"
姜恒掀筐,把渣倒下去。渣一沾泥,那些嘴齐齐转过来,开合得急。
主株那团肉忽然不动了。
它缓缓抬起,像一根抬头的蛇。姜恒以为它要吃槽里那三个匠人。它没有。它对准的是他。
须一根一根扬起来,朝他的方向探,像嗅。
老余也愣住。"邪门。它从来不认纸。"
姜恒僵在原地。他心里明白。这东西不吃他,也不是怕他。它闻见的是他身上的页。噬墟种的气,比活人的气香。
"它今儿怎么不急着吃人了。"老余嘀咕,"我得记一笔。"
姜恒往后退半步,听见槽那头传来铁链响。两个役夫把三个匠人从地上拽起来,往槽口拖。数水痕的那个还在数。
"十八,十九,二十。"
役夫喝了一声。"别数了,膘不够。"
主株的根尖又往他这边偏了偏,须尖挂着黏液,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石板冒起白烟。
它咧开了所有嘴,却没咬下去,像在等谁开口说一个"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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