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 2989 字
主株那排嘴张着,等了很久。
姜恒站在原地不敢退,也不敢再看第二眼。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纸壳里打转,像破风箱。他心里清清楚楚:它等的,不是槽那头那三个人。
槽口的铁链响了三回,人就到了。
"不用捆?"年轻的役夫问。
"捆什么。"另一个笑,"槽壁上全是嘴,捆了他,嘴照样吃。"
两个役夫推下一个匠人。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黄灯,没喊,也没挣,走得规规矩矩,像去上工。
"今儿这批乖。"老余说。
"饿了两天,能不乖。"另一个役夫笑,"前天那个咬了柳二一口,让柳二整个扔进来。"
姜恒站在筐边,手指扣住筐沿。
"下去要吃到后半夜。"老余推他,"你去甲字道口领明日的水。"
"请示。"
"请个屁。快去。"
姜恒往甲字道口走了十来步。走到第三步他就明白自己不会去领什么水。他拐进第六排的阴影,蹲在一堆空筐后头。
料堆背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招呼。
"这边。"
苏晚蹲在第七排的料堆后头,脸上抹了灰,药筐搁在脚边。
"你怎么下来了。"
"你下去一个时辰没动静。"苏晚说,"我当是有人把你当纸烧了。"
"八十四口槽。"苏晚忽然说,"我们走得掉,他们走不掉。"
"我知道。"
"你别装不知道。"她把药筐往里推了推,"你要是今夜扭头就走,明儿这批还得七个。"
姜恒在这句话上栽了一跤,脚底像被人拽了一下。
"先看一眼。"他伸手按她肩,"看完就撤。"
他们从料堆的缝里往外看。
第一个匠人已经站在槽底,黑泥到他小腿。主株的根慢慢偏过来,偏得很慢,慢得像老人转身。根上那些嘴一张一合,开合的声在石厅里回响,像有人在舔牙。
第一条须贴上他的脚踝。须尖不是刺,是软的,像舌。贴上就黏住,然后往肉里钻,钻进一寸,人就抖一下。
姜恒听见自己纸壳里咯吱一声,那是他攥拳攥出来的。
第二个人被推下去。是数水痕的那个。他下槽以后还在数,数到三十,停了。
第三个最年轻。他挣扎了。役夫在背后踹了一脚,他一头栽进黑泥。
这一回主株换了招。一条比手臂还粗的侧根从泥里竖起来,从背后穿透他的肩胛,把人挑在半空。
那声很闷,像斧头砍进湿木头。
苏晚捂住嘴,手在发抖,没出声。
人还在动。
槽边立着一根挑料的木杠,三丈长,头上带铁钩。苏晚已经把它抄在手里。
"够得着。"她说。
姜恒算了一下。槽壁三丈,杠长三丈,人在槽中央。他接过杠子,趴在槽沿,把钩子伸下去。
钩子搭住了那人的腰带。
"抓紧。"苏晚压住他的腿。
他往回拉。拉到一半,黑泥里那条侧根抬起来,绕住杠头,往下一沉。
姜恒整个人被拽着往前滑了半尺,膝盖磕在石板上。他松手,木杠哐当落进泥里,浮了片刻,沉了。
"它还抢。"苏晚咬牙。
"不是抢。"姜恒盯着那条慢慢吞下去的杠子,"送上门的,它都算自己的料。"
姜恒的指节扣进了筐里,纸都皱了。他另一只手摸向怀里那叠页。
烧。
一张页,一头兽,一重墟。这是铁则。
墨伯补裂缝时教过他一句:遇事先看三样,看它有根没有,看它有主没有,看它怕什么。前两样他知道了,第三样他不知道。
他抽出一张,指尖停在页角的焦边上,忽然停住。
"烧啊。"苏晚盯着他。
姜恒没动。
他心里那笔账算得飞快。身上二百五十九张页。毕方那一页他知道,火从纸起,烧的时候他自己也是纸。可这槽底下全是黑泥黑水,火点不着泥,反倒先点着他自己。
穷奇那一页他也知道。穷奇吞。吞墟种吞人,穷奇吞墟。召穷奇附体,他能吞下那团涌出来的气,可吞进去以后呢。附体只有一炷香。一炷香烧完,东西没咽干净,它就落在他肚子里。
更要命的,是主株不长在缸里。它的根扎穿了石厅地面,往下通到黑水。
"想什么呢。"苏晚催他。
"它吃过三百二十七个。"姜恒低声说。
"所以。"
"所以它不是一页压得住的东西。"
苏晚盯着他看了两息,眼里的光一寸寸暗下去。
"姜恒。"
"嗯。"
"你怕了。"
"怕。"他答得干脆,"我怕烧完这一张,身上只剩二百五十八张,人还是一个都救不回来。"
第三个匠人被侧根挑着,一寸一寸往下沉。黑泥漫过胸口,漫过肩膀,最后漫过那张脸。槽壁上的嘴合拢过来,像水合拢。灯又矮了一截。泥面打了个嗝,浮起一串泡,泡里裹着半截麻绳。
槽那头开始清点。老余拎着一盏灯从东边绕过来,边走边用脚踢料堆。
"出来吧。"他嘟囔,"少块东西我都得赔。"
灯光一寸一寸扫过来,扫过第三排,扫过第五排。
苏晚往后缩了一下腿,膝盖恰好压到一只空桶。桶倒了,咣的一声,在地上滚了三圈,撞在最里那口槽的石壁上。
灯停了。
老余把灯举高,光正好照在他自己那张脸上。这一照,反倒什么也看不见了。
槽上的役夫开始拿木勺刮槽板,像在洗碗。
"明儿还得七个。"老余嘀咕,"这位爷饭量大。"
就在这时候,主株又抬起来了。
按老余的说法,它吃饱该蔫一阵。它没蔫。
那些须一根一根离开泥面,离得干干净净,像水退潮。它们齐刷刷转向同一个方向。
转向他们这边。
准确说,转向苏晚。
第七排到最里排隔着两丈,中间横着八十四口槽。此刻槽里那些细须全体停了蠕动,一齐朝这边偏,像地里的苗追太阳。
"它在闻我。"苏晚的声音发颤。
姜恒这才想明白柳二那句话。上回来个带墟伤的,它隔着两堵墙就醒了。
"你上午补过青膏。"
"补过。"
"没用。"姜恒说。
"青膏是遮味的。遮得住吞墟种的鼻子,遮不住它想填的那个缺口。"
"什么缺口。"
"我不知道。"姜恒咽了口唾沫,脑子里摆着三条道,一条比一条难走,"最轻的,是你身上香。中间的,是你身上有个它能钻的洞。最重的,它上头那位点了名,要你来喂它这一口。"
"哪一条。"
"后两条。"
"补漏要活人。"苏晚的声音冷下去,"应天阙在阁顶讲过这套话,我当是哄人。"
"台上讲的话,底下总有人在照做。"姜恒说,"上头念经,下头记账。"
槽壁那条吃饱的根忽然又伸了出来。它不往地上落,它沿着槽壁往上爬,爬到槽口,搭在石板上,然后开始往他们这边游。
速度快了三倍。
老余在那头喊了一声。
"谁在那儿。"
苏晚站了起来。
她把袖子撸到肘弯,露出腕上那道青纹。青膏已经干成一层壳,她用指甲一点一点抠掉,抠到皮肤发红。
"你干什么。"姜恒伸手去抓她。
"它要这个。"她躲开那只手,"我就是为这个来的。别拦我。"
"它会吃了你。"
"它不是要吃我。"苏晚把抠下来的青膏在地上碾碎,"它是要拿我补那个漏。老奎昏着喊喂种,我今儿才知道喂的是什么东西。"
石厅那头的老余也看见了灯底下的人影。
"那谁。"
没人应他。在这厅里当差的人,谁也没听过主株出槽的动静。
她说完这句,人就往外走,一步一步走向最里那排。
"你领人从甲字道口走。"她头也不回,"我把这条根带去南边的水沟。"
"它跑得比你快。"
"它是追香味,不是追我。"苏晚说,"我把味蹭到水沟上,它就跟过去了。"
姜恒还想拉住她。苏晚已经走到灯底下,抬起手腕,把那道青纹亮给那团肉看。
她走到离槽口一丈的地方站住。
"够近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记住,别烧。"
"说得我像很想烧似的。"
"来。"她说。
石厅里静了一息。
紧接着,八十四口槽同时开了嘴。那条侧根像被人一鞭抽在大腿上,猛地窜出去。它的去向确实是苏晚,确实离了槽口。
可它出槽的路线,是一条直线。
直线上隔着一堆积料的木板,木板背后,就是那三个还没被拖走的空料筐,筐里漏出的黑渣,正正码在她要跑的那条道上。
"苏晚。"姜恒喊。
她已经迈出第二步。
槽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役夫拉动了槽口的铁闸,石厅的门哐地合上,插销落进石槽。
第一条侧根从她脚边的阴影里探出来,没贴地,是贴着她的影子来的。
姜恒离她七步。从前这七步他不用算,现在他得算。他一边算,一边把手探进怀里,捏住了那两张页。
一张穷奇,一张毕方。烧这两张要什么价,他没算,也不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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