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 2961 字
姜恒把半卷残页往怀里塞了塞,用破布重新缠了两道。
雾从墟口镇外漫进来。不是寻常的雾。寻常的雾贴着地皮走,这雾是往上翻的,像有人蹲在地下倒着往外吐气,一层一层把天往下压。
他站在一棵枯柳底下。柳树皮早让墟风刮光了,只剩几根白骨似的枝桠戳着灰天。胸口那页残页忽然发烫,烫得他一个激灵。他低头看,糊在胸口的纸页边角自己卷了起来,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舌头在舔。
"什么东西。"他低声骂了一句。
雾更浓了。十步外的路牌看不见了。他往前迈一步,脚下的碎石子没了。
不是被雾遮住。是真的不见了。石子明明刚才还在那儿,他只看了它一眼,再低头,石子凭空没影了。姜恒蹲下去摸,土还在,坑还在,石子却像从世上被抹掉了一笔。
他后背窜起一层凉气。这雾在吃东西。
他想起来墨伯说过的话。大墟底下压着吞墟种,专吃活物的气。墨伯被应天阙抓去补天那天,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裂墟鼎的碎片,指节都攥白了。
"离漏口远点。"墨伯当时是这么嘱咐的。
可他现在连启墟都没点亮。身子就是糊纸坊里赶出来的一个壳,里头填的尽是山海经残页。雾要是连他一起吞了,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往镇子的方向退。退一步,雾跟一步。退两步,雾漫两步。那雾像认得他的气息,专往他身上缠。
怀里半卷残页又烫了一下。这次不是胸口那一页,是整卷都在轻轻发颤,像怕冷的小兽。
姜恒咬了咬牙。烧一页召异兽?不行。他现在只剩这半卷,烧一页少一页,烧光了身子就垮成泥。况且烧完会缺一块记忆,他连自己怎么从糊纸坊逃出来的都记不太清,只记得满屋子的浆糊味和墨伯临走前塞给他的那半卷。
雾里传来细碎的响。像是很多张嘴在同时嚼东西。
他侧耳去听。左边三尺,右边五尺,前头一丈,全是那种湿漉漉的磨牙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喂。"他出声给自己壮胆,"有什么冲我来,别在暗处嚼得人发毛。"
话音刚落,雾分了一条缝。缝里探出一根嫩绿的藤,藤上挂着几片小叶子,叶尖是透明的,像含了一汪水。藤慢悠悠地朝他怀里一点。
姜恒认得这玩意儿。残页上画过。吞墟种的小株,专挑活物体内的气根下嘴。它现在还嫩,只能吞些石头和小物件,等长开了,半条街都够它慢慢嚼。
他抬脚去踩。藤一缩,鞋底扑了个空。
藤尖又朝他怀里点了一下。怀里的残页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勾了魂。
"休想。"他一把死死按住残页。
就在这时,雾后头有人喝了一声。
"低头。"
一包东西破雾飞来,正中他面门。姜恒手忙脚乱接住,是草药。叶子粗糙扎手,带着一股湿土气,根须上还沾着红泥,泥里混着细小的草籽。
雾触到草药的刹那往后缩了缩。那根嫩藤也慌忙缩回缝里,像是见了什么忌讳。
"别傻站着。"雾里走出一个姑娘。
她背着竹篓,篓里塞满了刚采的草药,有些还带着露水。头发用一根木棍随意绾着,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刚从坡上下来。
"你这纸人。"她上下打量他,眉头皱起来,"身上漏得跟筛子似的,雾不找你找谁。"
姜恒愣住。纸人。她居然叫他纸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
"你胸口那页纸都卷边了,当谁眼睛瞎。"苏晚把竹篓换了个肩,"这雾是吞墟种小株放出来的气,专吸漏气的活物。你身上全是缝,它在你跟前馋得直咽口水。"
她抬下巴指了指他手里的草药。
"闻着,再含一片在嘴里。别咽下去。能撑一炷香,雾近不了你的身。"
姜恒把草药凑到鼻子底下。一股苦涩直冲嗓子眼,呛得他眼眶发酸。他依言含了一片,舌头立刻麻了半边。
"这什么草,这么冲。"
"墟伤草。镇外北坡上长的,专治被墟气啃过的身子。"苏晚已经转过身往雾里走,"跟着我,别掉队。这雾里藏着小株的根须,乱跑会被缠住,拖进去连骨头都不剩。"
姜恒攥紧那包草药,加快脚步跟上。
雾里的能见度更低了。苏晚走在前头,竹篓上的草叶被风刮得沙沙响,像是给她引路。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页残页的卷边已经平了,可他分明觉得,刚才烫的那一下,自己身上少了一小块什么。
不是纸。是比纸更里头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他们沿着镇墙根走。墙是夯土垒的,年头久了,土里长出了细密的裂纹。苏晚熟门熟路,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旁的屋子里静得出奇,连声狗叫都没有。
姜恒数着脚下的石板。一块,两块,巷子长得出奇。墙根底下堆着几只翻倒的竹筐,筐里的红薯滚了一地,却没人来捡。一户人家的门半开着,门里桌上摆着半碗凉透的粥,筷子斜插在碗沿,像是吃了一半的人忽然不见了。
"这镇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姜恒压低声音。
"半个月前开始,镇外坡上冒了些怪藤。起初没人当回事,后来越长越凶,夜里能听见它往镇里爬。"苏晚脚步没停,"被它碰过的人,记性会差,今天忘名字,明天忘脸。再往后,人就没了。不是死,是没了,连家里人都想不起有这个人。"
姜恒打了个寒颤。他想,自己身上这漏口,怕也是同一路数。
"镇上的人呢。"姜恒忍不住问。
"该躲的躲了,躲不掉的……"苏晚顿了顿,"你别问,先顾好你自己。你身上的漏气比我想的还重。"
姜恒低头看自己。这一看,他心里咯噔一下。方才被雾舔过的那页残页,边角缺了一角,像是被咬掉了一小口。他用手指去抚,缺处是凉的,不疼,却空落落的。
"苏晚,我这页纸,是不是少了一块。"
苏晚回头瞥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
"少了一角。吞墟种小株咬的。它吞的不是石头,是纸里头的气。你这身子本来就是纸糊的,气漏光了,你就散了。"
姜恒的手指停在缺角上。他忽然想起墨伯给他这半卷残页时说的话。墨伯说,残页是噬墟种化成的壳,每一页里都封着一头异兽的残魂。烧一页,唤一兽,得一分力,也少一块自己。
"那我烧一页,能不能把气烧回来。"他抬头问。
苏晚白了他一眼。"烧页是借力,不是补身子。你现在是漏着的气在往外跑,烧一页,跑得更快。先糊住,再想别的。"
她把那截藤根搁在灶边,又从架子上取下一罐青膏。膏体半凝,闻着有股松脂混着苦艾的味道。
"把手伸出来。"她说。
姜恒伸手。苏晚用指尖挑了一点青膏,抹在他卷边的残页上。膏一沾纸,卷边慢慢平了,缺角处也被填了一层薄薄的绿。凉意顺着纸脉往里走,像有只手把漏的风口捂住了。
"这能撑多久。"他问。
"看小株馋不馋你。撑到天亮应该行。"苏晚又抹了几处,"你这身子破得蹊跷。寻常纸人糊上三年也不至于漏成这样。你身上怕是早就种了东西。"
"种了东西?"
"漏口。"苏晚吐出两个字,"有人在你身上开了漏口,专放小株进来啃。这雾不是自然起的,是有人养的。"
姜恒脚下一软。他扶住墙,墙皮簌簌掉下一块。
"那怎么办。"
"先回去。我家有些陈草药,能暂时糊住漏处。"苏晚伸手拽了他一把,"走快些,这雾跟着我们,小株也跟着。它尝过你的味,不会轻易放过。"
巷子尽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那是一家小药铺,门板半掩着,里头飘出熟悉的草药苦香。苏晚推门进去,反手把门闩上。
姜恒跟着进屋。屋里摆着几排药架子,架子上晾着各色草药,地上还堆着几筐刚采回来的鲜货。灶台上煨着一壶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坐下。"苏晚指了指条凳,"把衣裳解开,我看看你身上还有几处漏。"
姜恒迟疑了一下,还是解开了外襟。胸口、肩头、肋下,好几处残页都起了卷边,像干裂的河床。苏晚伸出两根手指,在他卷边处轻轻一按,指腹沾上一层淡淡的灰粉。
"漏了五处。"她皱眉,"你这身子,比我想的破得还快。"
门外,雾贴着门缝往里钻,被药香逼得退了回去。姜恒听见雾里那根嫩藤还在磨牙,声音近了,又远了。
"苏晚。"他开口。
"说。"
"这雾,会一直跟着我们进镇子吗。"
苏晚没有回头,她正从架子上取一截干硬的藤根。
"已经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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