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 3185 字
天没亮,征召的人就进了坊。
两个力士,穿灰衣,腰上挂着朱印。他们不进门,站在门槛外,一个人把册子举起来给墨伯看,另一个人把手里的麻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墨伯看完了,把册子接过来,又还回去。
“知道了。”他说,“我收拾收拾。”
他转身进屋,先把灶上的火压了。火压完,他把浆糊碗端到门口,拿一块湿布盖住,盖上又掀开,往里头兑了半瓢水。
“兑了水的浆糊不能糊纸。”他说,“只能糊纸人。你记着。”
“记着。”
“纸筋顺纹撕,别横扯。横扯出来的边发毛,毛边压不平,压不平就起壳。”
“记着。”
“梁上第三根竹竿裂了,我拿麻绳缠了两道,撑不过十天。十天之内你换一根。换的时候先挪西头,别挪东头。”
“记着。”
墨伯把最后一条皮纸撕下来,走到姜恒跟前,抬手在他后颈上按了按。
“这儿又薄了一点。”
“我没仰头。”
“你做梦仰的。”墨伯说,“你做梦的时候脖子往后倒,倒一夜,能倒薄半分。往后睡,脸朝下。”
“脸朝下我喘不上气。”
“纸人不喘气。”墨伯说,“你喘给我看。”
姜恒张开嘴,吸了一口。
他吸进去了。空气从纸缝里漏出来,漏得丝丝响。
墨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收回去。
“你也喘。”他说,“行吧,那你就侧着睡。”
他把皮纸糊上去,糊完拿指关节敲了两下。咚咚。
“墨伯。”姜恒说。
“嗯。”
“我替你。”
墨伯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先动,眼睛后动,眼睛动完才出声。
“你替不了。”
“我跟他换名字。”姜恒说,“我不认字,我不会念,我就说我是墨伯。”
“你三句话就露馅。”
“我不说话。”
“你不说话,人家问你浆糊怎么熬,你怎么办。”
“我会熬。”
“人家问你西院埋的是谁,你怎么办。”
姜恒答不上来。
墨伯把刷子插进碗里,站起来,走到墙边那扇木板前,把木板推开一条缝。天还是灰的。他看了一会儿,把木板合上。
“姜恒。”
“嗯。”
“你听着。这回我说三句,你记三句。”
“你说。”
“第一,别让人看见你认字。”
“第二。”
“第二,别上梯。上梯的人不回来,你看见的。”
“第三。”
墨伯停了一下。“第三,别找我。”
“那我去哪儿找你。”
“哪儿都别找。”墨伯说,“找不着,就活着。活着比找着强。”
姜恒没答应。
墨伯也没让他答应。他拎起墙角那个旧包袱,往门外走。
姜恒跟出去。
他跟到门口,看见墨伯在跟力士说话,说的是“我自个儿走,不用绑”。力士不肯,还是把麻绳套上去了。绳子套在墨伯肩膀上,松松的,没勒紧。
姜恒往前走了三步。
“等等。”他说。
墨伯回头。
“你等等。”姜恒说,“你还没说第三句。你说了三句,你只说了两句。”
“第三句我说了。”墨伯说,“别找我。”
“那不算。”
“怎么不算。”
“那是第三句。”姜恒说,“我要的是第四句。”
广场上风大,把墨伯的衣角吹起来。他站在那儿看着姜恒,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你从小就爱多要一句。”
他往前走了。
姜恒扑上去,抱住他的腿。
他抱得很死。他两只手扣在墨伯小腿上,五根纸卷绞在一起,绞成一股。力士过来拉,拉不开。拉了三下,其中一个抬脚,冲姜恒的肩膀就是一下。
姜恒没觉得疼。他听见的是自己身上裂开的声音。
那声音很脆,从肩膀一路裂到胳膊肘,像有人拿指甲顺着一道纹路划下去。他的左胳膊整条掉了下来,掉在地上,散成三页。
三页纸上都有字。
姜恒低头看。第一页上写着“九尾”,第二页上是“狰”,第三页他没看清,因为力士的脚已经踩上去了。
“别踩。”墨伯说。
力士把脚抬起来。
墨伯蹲下去,把三页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捡的时候他用手掌托着,不敢捏。捡完他站起来,把三页纸塞进姜恒怀里。
“回去自己糊。”他说,“用酸浆,别用水。糊完晾一宿,别烤。”
“我胳膊。”
“你自己能糊。”墨伯说,“你糊了十九年了。”
他转过身,对力士说:“绑吧。”
力士把绳子收紧了。
姜恒抱着三页纸坐在地上,看着墨伯被带过广场。他想起身,起不来。他的一条胳膊还在自己怀里揣着。
广场那边,天梯脚下,今天没点名。
今天站着的是一队穿白袍的人。
白袍一共八个,分两列站着,中间让出一条道。道尽头有一顶小轿,轿是素的,没有纹,也没有帘子,四个角上各挂一只铜铃,铃不响。
轿到了,停下。从轿上下来一个人。
那人很老,老得走不动路的样子,可他自己走,不许人扶。他穿的也是白袍,比别人白,白得发青。他走路的时候脚不抬,鞋底擦着地面,一步一擦,擦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姜恒站起来,往那边跑。
他跑得很慢,一条胳膊没有,跑起来往一边歪。他跑过广场的时候,风把他身上裂开的口子吹得哗啦响。
他跑到一半,那个老人已经站到了墨伯面前。
“墨。”老人说。
“阁老。”
“六十年了。”老人说,“你糊了多少纸人。”
“记不清了。”
“我替你记。”老人说,“四万三千九百一十六个。”
墨伯没说话。
“你糊得好。”老人说,“你糊的纸人,挂上去能撑七天。别人糊的撑三天。”
“纸筋顺纹撕的撑七天。”墨伯说。
“对。”老人笑了,“所以我一直留着你。”
他抬起手,往墨伯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完,他的手没马上收,停在半空。
“今天不留了。”
姜恒跑到了。他一头撞在白袍的队列上,被弹回来,坐在地上。
老人低头看他。
“这是你糊的。”
墨伯没答。
“这纸人眼珠子谁画的。”老人说。
“我画的。”墨伯说。
“拆了。”
姜恒抬起头。
他记得不能仰头。他还是仰了。后颈那一片薄纸绷得咯吱一响。
“阁老。”他说。
老人看着他。
“你袖口那一页是穷奇。”姜恒说。
老人的手停住了。
“邽山,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猬毛,名曰穷奇。”姜恒说,“音如獆狗,是食人。”
白袍的队列里有人动了动。
“你身上三页残页。”姜恒说,“袖口一页穷奇,衣襟里一页饕餮,腰后头还有一页,那页我只看见半个字,是个‘吞’字旁。”
“穷奇吃人,饕餮吃物。”姜恒说,“阁老身上带的两页,都是吃的。”
广场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老人慢慢地把手放下。
他弯下腰,弯到姜恒面前,脸对脸。姜恒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
“你怎么认得。”
“我身上三百六十页。”姜恒说,“我全认得。”
“你叫纸人。”
“我叫姜恒。”
老人笑了。
他笑的时候,广场东边的钟自己响了一声。没有撞,自己响的,很轻,一声就停。
白袍的人全都低下头。
“墨。”老人站起来,说,“你这纸人,我不拆了。”
“阁老。”
“他有用。”老人说,“带回坊里,看着,别弄坏了。”
“那我。”
“你上梯。”老人说,“你糊了六十年,你去亲眼看看你糊的纸是怎么补天的。”
他背过手,往轿子那边走。走了几步,他停住,没回头。
“对了,纸人。”
“姜恒。”姜恒说。
“姜恒。”老人说,“你身上三百六十页,你烧过没有。”
姜恒张了张嘴。
老人没等他答,上轿了。
力士把墨伯往梯上带。
姜恒爬起来再追,被两个白袍按住。他按在地上,脸贴着地,地上的灰被他嘴里的气吹起来一小片。他一边挣一边喊,喊的是墨伯,喊到第二声,声音从他脖子上的裂缝里漏出去,漏成一股风。
墨伯走到梯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喊,也没摆手。
他把肩上松开的麻绳往下拉了拉,拉到手腕上,然后抬起那两只手,冲姜恒做了一个动作。
那动作是糊纸的动作。
右手拿刷,左手压纸,从上往下,一压一碾。
姜恒看懂了。那是“糊上”。
墨伯转身上了梯。
姜恒被按在地上,看着他往上爬。爬到十几丈,进了灰云。
灰云吞了他。
两个白袍松开手,走了。地上剩姜恒一个人,怀里揣着三页纸,左边袖子空着,风从断口灌进去,灌得他整条胸腔鼓起来,鼓成一个纸袋。
他躺在地上,一直躺到那两个白袍走远。
然后他觉得胸口有点硌。
他伸手进去摸,摸出一卷纸。
那卷纸是半个卷,边缘不齐,像是从一整卷上撕下来的,撕得很急,撕口上还带着毛。卷上头一页的字是活的,字在他手心里浮起来,一个一个浮。
姜恒认得那一页。
是毕方。
他把那半卷残页往怀里塞了塞,忽然摸到卷里还夹着一样东西。
是一小片浆糊,还没干。浆糊上按着一个指印。
指印是墨伯的。
姜恒把那半卷贴在胸口。他贴在胸口的时候,听见墨伯的声音在自己胸口的纸里响了一下,很轻,像隔着一层纸说话。
“烧一页,能唤个东西出来。”
姜恒浑身一僵。
“烧什么?”
没有回答。
那声音只有一句,说完了就没了,跟那天钟肚子里那一声一模一样。
还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