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 3045 字
苏晚把青膏罐子盖好,蹲下来看姜恒的腿。
她捏着他膝头的裂纸,翻来覆去地看,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裂口是旧伤,还是新崩的。"她问。
"记不得了。"姜恒老实说,"我从糊纸坊逃出来的时候,这页就裂着。墨伯让我裹紧,说别让风灌进去。"
"墨伯是你什么人。"
"师父。补天阁的糊纸匠。被应天阙抓去补天了。"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应天阙。"她重复这三个字,像嚼到了什么苦的东西,"补天阁的阁老,专抓会糊纸的人去填漏口。我爹当年说过,应天阙养着一种根种,专开漏口。"
姜恒心里一动。漏口。苏晚说他身上有漏口,应天阙养根种开漏口。这两件事,怕是一根线上拴的。
"苏晚,应天阙开的漏口,和我身上的,会不会是一回事。"
"十有八九。"她松开他的腿,"你这漏口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拿尺子量的。寻常吞墟种小株,乱啃一气,不会只挑残页缝下嘴。你这漏口,是冲着你身上残页来的。"
她站起身,把罐子放回架子。
"你这身子,比我见过的任何纸人都破。"苏晚说。
"你见过很多纸人?"
"补天阁糊的纸人,隔三差五往墟口镇送。有的来采药,有的来收租。"苏晚把罐子摆正,"可那些纸人身上都封着阁老的印,结实得很。你身上没有印,就是个野壳子,难怪漏成这样。"
姜恒心里一沉。野壳子。墨伯没给他封印,是来不及,还是故意的。
"苏晚,你方才说,我身上在漏。漏的到底是什么。"
苏晚指了指他胸口。"漏的是残页里的气。残页本是噬墟种化成的,里头封着异兽残魂。你这壳子是用残页糊的,气就是你的命。气漏一点,你少一块身子,也少一块记性。等气漏光,你就成了地上一张废纸,风一吹,散了。"
姜恒抬手摸自己的脸。脸也是纸,触手温温的,不像是假的。可他知道,这温是残页里异兽残魂撑着的。
"那怎么才能不漏。"
"先糊住漏口,再把漏口底下那东西挖出来。"苏晚顿了顿,"你身上这漏口,是有人拿吞墟种的根须扎的。根须还在你肉里,它天天啃,你天天漏。"
门外雾声更紧了。那根嫩藤贴着门缝磨牙,一下,一下,像是等着他们开门。
苏晚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它长大了些。"她回头,"方才还只是一根藤,现在外头爬进来三四根。小株在镇口扎了根,开始往里铺。"
姜恒想起巷子里那碗凉粥。筷子还插着,人却没了。
"镇上的人,是不是都被这东西吞了记性。"
"不止记性。"苏晚拉他到窗边,指给他看,"你瞧对面那户。"
姜恒凑到窗缝。对面人家亮着灯,一个老妇坐在门槛上,手里纳着鞋底。她身旁站着个半大孩子,正仰头跟她说话。可老妇头也不抬,针脚一下一下,像是没听见。
"那孩子天天来喊她娘吃饭,她早记不得这是她儿子了。"苏晚压低声,"小株吞了她的记性,先吞名字,再吞脸,最后连'母子'这俩字都吞干净。到那时候,孩子站在她跟前,她只当是个生人。"
姜恒喉头发紧。他想到自己也在一页页地漏,将来会不会连墨伯的脸都记不清。
苏晚拉他离开窗缝。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串干草药,挂到窗框上。草药一挂,窗外的磨牙声远了些。
"这草叫忘忧藤,不是真让人忘忧,是让小株闻着犯困。"她解释,"镇上活下来的人家,门前都挂着。可挂得起这草的,不过十几户。其余的,早被吞干净了。"
"十几户。"姜恒重复,"镇上原先有多少人。"
"三百多口。"苏晚声音低下去,"现在能叫出名字的,我数得过来。昨晚西巷的裴婶还来抓过药,今早她男人来问,说裴婶一宿没回。我去看,人还在屋里,可她男人站她跟前,她问,你是谁家的客。"
姜恒头皮发麻。一夜之间,夫妻变生人。
"这小株,吞人吞得这么快。"
"越快越说明主根壮。"苏晚把草药串理了理,"它现在还在长,等它长到能吞整条街,这镇子就彻底从地图上抹掉了。"
苏晚却没再笑。她走到药架子最下层,搬出一个旧木盒。盒子开了,里头是一叠泛黄的纸,纸上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纹路。
"这是我爹留下的。"她指尖点着其中一张,"他当年也想着封小株,画了一肚子图,没画出名堂就人了。这纸上记的,是吞墟种小株的脉。它从哪里扎根,往哪里爬,都画着。"
姜恒凑近看。纸上那些纹路像藤,又像血管,从镇东头一点散开,爬满了半张纸。
"镇东头是根?"
"是根眼。"苏晚把纸翻过去,"小株的主根扎在镇东头老井底下。你天亮前去看,就明白为什么镇上人先从东头开始没的。"
她把纸收进盒里,塞回架子。
苏晚又从盒底抽出一张更小的纸,纸上画着一头模糊的兽形,四足如铁,背生双翅,口张得极大,像要吞下整座山。
"这是什么。"姜恒问。
"穷奇。"苏晚指尖点在兽眼上,"吞兽。我爹说,吞墟种最怕的,就是上古吞兽的残魂。残页里若封着穷奇,烧它一页,小株得跪。"
姜恒心头一跳。他怀里那半卷残页,他只认得几页。穷奇那一页,他翻到过,画的就是这模样。
"你怎知道我残页里有穷奇。"
"我不知道。我是说,若有。"苏晚把小纸也收了,"没有的话,你烧别的异兽,也能试着压一压。只是吞兽最对症。"
"现在别去。雾正浓,小株在井边守着。你这漏身子过去,它一口就吞了。"
姜恒点头。他忽然问:"苏晚,你一个人守着这药铺,就不怕?"
"怕。"她答得干脆,"可怕没用。镇上就剩我一个还会采墟伤草的。我停了,东头那几户,连拖都拖不住。"
窗外又传来一声极远的闷响,像地底下有什么翻了个身。苏晚脸色一白。
"它动了。"她说,"小株在往深处扎。天亮前要是再不想法子,东头那口井,怕要吞下半条街。"
苏晚从灶上提了壶水,给他倒了一碗。
"我爹就是被小株吞没的。三年前,他出门采药,回来就忘了我是谁。半年后,连人带筐都没了。我采药,一半为了活,一半为了找能封住这东西的法子。"
姜恒捧着碗,水气扑在脸上,暖的。他忽然觉得,这姑娘比他这纸人还要硬气。
"你一个人,对付得了这小株?"
"对付不了。所以我才想找补天阁的人。"苏晚看了他一眼,"可我找来的,是个连启墟都没点亮的纸人。"
姜恒被噎住。他想争一句,又实在没底气。
苏晚却忽然笑了一下。那是姜恒见她以来第一个笑,极淡,转瞬就没了。
"不过你身上有残页。残页是噬墟种变的,噬墟种专吃别的墟种。小株再凶,也是吞墟种一脉,你烧一页召出残魂,未必压不住它。"
"烧一页,我就少一块自己。"姜恒皱眉。
"所以总得挑时候。"苏晚把碗收走,"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先把身子养住,别让气漏完了。天亮前,我带你去镇东头看一眼。那地方,小株扎得最狠。"
她从架子上抽了块干净的布,蘸了青膏,把他胸口几处又重新糊了一遍。布贴上身的那一刻,姜恒听见自己骨头里一声极轻的响,像是纸页被抚平的声。
"这响……"
"纸页归位的声。别怕。"苏晚手上没停,"你这身子,响一声,就稳一分。"
姜恒低头看自己胸口。青膏糊过的地方,纸色比别处深了些,像结了一层薄痂。他试着用指节敲了敲,发出极闷的咚声,不像纸,倒像老木头。
"这膏,能管几天。"他问。
"三五天。可漏口底下的根须还在,它还会啃。膏只是堵,不是治。"苏晚把剩下的布叠好,"你记着,往后每天晨起,先摸一遍身子。哪页纸发凉,哪页就是又漏了。凉得越快,漏得越凶。"
"记不住怎么办。我本来就漏记性。"
"那就每天让我摸一遍。"苏晚瞥他一眼,"你这纸人,离了我,怕是撑不过三天。"
姜恒想反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说得对。
屋外,雾里的磨牙声忽然停了。停得突兀,像是被什么更大的东西吓住。
苏晚猛地抬头。
"不对。"她低声,"它不啃了,是有人来了。"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踩在虚处。姜恒屏住呼吸,听见那脚步在门前停了一瞬,又往别处去了。
"是谁。"他问。
"镇上的人,早不出门了。"苏晚把窗缝捂死,"能在这雾里走动的,要么是小株的爪牙,要么是别的人。"
她没说完。可姜恒懂了。镇上人也在被吞,能夜行的,绝不会是寻常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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