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 3013 字
姜恒是把自己的胳膊糊回去的。
他坐在矮凳上,把酸浆碗挪到脚边,左手压纸,右手拿刷。刷子还是墨伯那把,柄上缠着麻绳,麻绳被手汗浸成了黑色。
三页纸,一页一页糊。糊完他拿指关节敲,敲到第三下,胳膊动了一下。
他把胳膊举起来看。接痕在,多了一条竖纹,纸筋没对齐,碾不平。
“对不齐就对不齐。”他对自己说,“撑七天也是撑。”
他学的是墨伯的口气。学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墨伯走的那天下午,糊纸坊换了人管。管的是个胖子,从前管库房,都叫他管事。他进坊第一件事是把灶上的浆糊倒了换新的,第二件是把墨伯那把矮凳搬走。
姜恒没跟他争。他糊完胳膊就爬上梁挂着。挂着的时候他不闭眼,从梁上能看见广场,也能看见天梯。梯上有时下来东西,下来的是空纸卷,不是人。
第四天夜里,管事来了。
管事带了四个人,每人手里一盏灯,灯罩是纸的,风一吹影子就晃。
姜恒在梁上。他先看见灯,后看见人。
“下来。”管事说。
“挂梁的都有编号。”管事说,“你没编号,你不是挂梁的。”
姜恒从梁上下来,落得很轻。四盏灯把他围住,光从四面打上来,把他身上的纸打得半透明,能看见里头的纸筋。
管事盯着他看。
“你身上糊的是什么。”
“纸。”
“坊里的纸。”管事说,“墨老头攒了十九年的东西,全糊在你身上。我今天才知道。”
“老墨上了梯,坊里就归我管。”管事说,“纸是坊里的,浆糊是坊里的,人也一样。你身上那三百六十页,也是坊里的。”
“我是墨伯糊的。”
“他糊的时候用的是坊里的纸。纸归坊里,你就归坊里。”
“我不归。”
“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
姜恒的手按在胸口。
那半卷残页就在他怀里,用破布缠着,贴在心口那一片纸上。贴着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卷里那些字在动,一下一下,像有人在他胸口翻书。
“什么东西。”管事说。
“没什么。”
“拿出来。”
“没什么。”
管事抬起手。
他手里多了个东西,是一根火把。火把是松枝绑的,浸过油,头上一团火,火苗歪着,被风压得往一边倒。
姜恒往后退了一步。“你怕火。”管事说,“墨老头跟我说的,他说你这身子三怕,潮、火、抠。我记着呢。”
他把火把往前递了半尺。
热气扑到姜恒脸上。他脸上那层纸立刻卷了边,卷起来的地方发黄,黄得很快。
“拿出来。”
姜恒还是摇头。
管事把火把往前一送。
姜恒抬手挡,火苗扫过他的小臂,小臂上那三页新糊的纸“呼”地烧起来。他惨叫一声,往地上摔,摔下去就打滚。
打滚的时候,他怀里那半卷散了。
破布松开,残页撒了一地。地上十几张纸,每张上都有字,字在灯下浮起来,浮得满地都是。
管事低头看了一眼,眼睛就直了。
“这是……”
他蹲下去,伸手就去抓。
姜恒扑过去,两只手压在那几页上。管事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往旁边一甩。姜恒被甩出去,撞在纸人堆里,撞倒了一串。
“都捡起来。”管事冲那四个人喊,“一张都不许少。”
四个人放下灯去捡。
姜恒爬起来再扑,被其中一个一脚踹在肚子上。他肚子上的纸破了,破出一个洞,洞口很大,能看见他里头的纸筋。
他躺在地上,眼睛盯着地上的那半卷。
卷散开了,最上面那一页翻着,字正对着他。
毕方。
章莪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见则其邑有讹火。
姜恒看见那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响起墨伯的声音。
烧一页,能唤个东西出来。
他伸手,把毕方那一页抓起来。
管事看见了。“放下。”
姜恒没放。他抓着那页纸,往火把上一凑。
他冲过去了。
他冲的时候肚子上那个洞灌风,灌得他整个人鼓起来,脚底下轻了。他撞在管事身上,撞得管事往后一仰,火把脱手。
火把落在纸堆上。坊里的纸是干纸,一摞一摞码到半人高。火一落上去轰的一声,从下往上烧起来,火苗蹿到梁上。
姜恒手里那页毕方,也着了。
他先闻到的是焦味。
那味道跟烧别的东西不一样。烧纸是甜的,像烧干草。烧这一页,是焦的,焦里带一点腥,像烧一根头发,又像烧一块指甲。
然后他听见骨响。
纸人没有骨头。可那声音是从他身上三百六十处接缝里一起响的,从头到脚一处接一处,像有人拿手把他翻了一遍,每一页都翻得啪的一响。
三百六十声响完,他站起来了。
他不觉得是自己站的。有人从他脚底下往上顶,顶到胸口,顶到喉咙,顶得他把嘴张开。
他张开嘴,叫出来的不是人声。
是鸟叫。
那叫声很短,两声,一声高一声低,像有人在拿木片敲石头。
火起来了。
不是纸堆上的火。是姜恒身上的火。
火从他每一条纸缝里往外冒,先冒烟,后冒火。烟是青的,火是青里带红。他整个人烧成一个火人,可他不疼,也不怕。他抬起手看,手是完整的,五根指头是五根火。
他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肚子上的洞没了。洞被火填上了,火在那儿转,转成一只眼睛。
“什么东西。”管事退了两步。
姜恒转过头看他。
他看见的不是管事。是一团很淡的影子,叠在管事身上,从肩膀叠到头顶。那影子只有一只脚。
毕方,一足。
火鸟站在他后头,比他高两个头,脖子很长,翅膀收着,一条腿立在他脚后跟,立得很稳。它是青的。
“你袖口那页是假的。”姜恒开口,声音是自己的,又不是自己的,“你自己描的。假页烧不着真火。”
他抬起手。
火从他指尖出去,出去的时候不是一条线,是一片,像有人把一盆火泼出去。
管事惨叫一声,往后倒。他袖口先着,火顺着袖子往上爬,爬到肩膀,把半边胡子烧没了。他满地打滚,滚到水缸边,把整条胳膊插进缸里。
管事惨叫一声,往后倒。他袖口先着,火顺着袖子往上爬,爬到肩膀,把半边胡子烧没了。他满地打滚,滚到水缸边,把整条胳膊插进缸里。
姜恒站在火里抬起头,看见自己的手能伸到很远。
他往前一伸手,隔着三丈远,把一个人的后领抓住了,抓得那人整个人悬空。他这才明白,自己身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力。
坊外有人喊。喊声从广场那边过来,穿过火,穿过烟。
“启墟!”
“是启墟境!”
“小虚六境第一境,坊里出了启墟!”
姜恒听不懂。他低头看自己的拳头,拳头是火,火里头有骨头形状的影子,那影子在动。
案上有一炷香,是管事点来查账的,烧了一半。姜恒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看,就是觉得那炷香跟他有关系。烟是直的,往上走,走到一半被热气冲散。
纸堆塌了半边,塌下来的纸在火里卷成黑球。
姜恒从火里走出来,走到门口,一脚把门框上那本账册踩下来。账册落在火里,呼的一声。
管事从水缸边抬起头,头发烧了一半,脸上一块黑。
“你……”
“账册烧了。”姜恒说,“你那三页假的,也烧了。”
他往外走。
走到广场上,他停下。
风一吹,他身上的火小了,小得很快。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火从指尖往回缩,缩到手腕,缩到胳膊肘,缩到肩膀。缩到最后只剩胸口一团,那团火跳了两下,灭了。
浑身发冷。纸人不会发冷,可他发冷,冷得牙齿打颤。他伸手摸自己的肚子,肚子上的洞还在,洞比刚才更大了。
姜恒喘着气,把手伸进怀里。
怀里空了一块。
他把破布解开,解开以后愣住。
他心口那一片,从前是厚的,是三百六十页里最厚的一片,糊的时候墨伯压了三层。现在那一片没有了。
不是破了,是没有了。
他伸手摸过去,摸穿了。他的手从胸口进去,从后背出来,中间是空的,能看见坊里的火光从他身上透过去。
他数了数身上的页。
一页一页摸过去,摸到第三百五十九,手指停在半空。
第三百六十页,没有了。
他在广场上呆了很久,然后想起要回家。
他站起来往坊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他忘了。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空了一块,那块空的形状很熟悉,可他够不着。
他记得墨伯蹲在矮凳上刷浆,记得矮凳缺一条腿,垫的是半块砖。
他想不起墨伯的脸。
他把脑子里那张脸翻来覆去地想,想出来的是一头白发,一双手,一件衣服。脸的位置是一片空白,白得像一张没写字的纸。
姜恒站在火场前头,抬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
他摸到的是自己的脸。
幸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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