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零几分,柜台上的电话响了。
黑色的电话机,按键被磨得发黄,铃响起来像有人用指节敲门。梨纱从二楼下来接,岬跟在后面,抱着枕头。
「水原堂。」
「我是佐伯。」隼人的声音,「白鸟家的人六点到。她的房间从外面锁上了。」
「锁上了。」
「门把手那边装了扣。」隼人说,「今天下午的车。我靠近不了,我这边也有人看着。」
听筒的塑料是凉的,贴着耳朵那一圈有点滑。
「谢谢。」
「我不是在帮你。」隼人说,「我是替她算的账。」
电话挂了。梨纱放下听筒,上楼换衣服,出门。
白鸟家在站前另一侧的坡地上。围墙是灰色混凝土,铁门两扇,右边门柱上装着对讲机。
跑到坡底的时候是七点十分。她喘得很厉害,胸口发烫,喉咙里有一点铁味。
她按了对讲机,响了三声没人接。她又按了三次。
二楼左边那扇窗。窗帘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又拉上,拉到一半停住,然后拉严。
她喊了一声。喊的什么她自己没听清,声音被风撕掉了。
她站了四十分钟。中间一辆黑色的车从坡上下来,经过她身边时减了速,又加速走了。
八点前后,她转身下坡。
走之前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冰糖,玻璃纸包着,是给凛做便当时剩下的最后一颗。她把糖放进右边门柱上的一个小凹槽里,槽里积着灰,糖放上去很稳。
回到家,岬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姐姐,你去哪了。」
「跑步。」
「你跑了四十分钟。」岬说,「膝盖在抖。」
梨纱没答,上楼从床底下拖出木箱。
第一天,她把稿纸全部摊在二楼的榻榻米上,按编号排。一百八十七张,缺十一张。缺的地方她用空白纸补上,在纸上写一个「欠」字。每页的页脚她用铅笔标,橡皮屑落在榻榻米的缝里,扫不出来。
第二天定版式。一页二十行,一行二十字,天头留得宽,因为母亲写稿时习惯留白。封面她画在笔记本上:深蓝布面,烫金的字照着母亲那行题字描,描了三遍才准。右下角印一枚坐着的猫,是从母亲那本笔记本封面上拓下来的。
第三天上午,她把稿子装进纸箱,抱着去了站前。
辻堂印刷所在柏饼屋隔壁,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亮着灯,机器在转,隔两秒会咚一下。
辻堂从机器后面出来,围裙上全是黑的,指甲缝也是黑的。
「印书?」
「印书。」
「多少本。」
「两本。」
辻堂把老花镜往上推:「两本?」
「最少多少。」
「机器过一次,四十八本。」辻堂说,「再少纸裁不齐,白费两令。」
「多少钱。」
辻堂拿过一张便签,写了五行。纸,封面,装订,单色,税。写完把便签推过来。
「两万三千五百円。」
「两万三千円。」梨纱说。
「少了五百。」
「五百我记在账上,下个月补。」
辻堂看了她一眼。
「你妈以前也这么说。」
梨纱抬起头。
「十年前她来印过一本。三百册,深蓝布面,烫金。」辻堂说,「叫《夏之箱》。钱分了半年付清,每个月来一次,一次五千。」
「她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付完最后那笔的第二天。」辻堂说,「她抱了一箱稿子来,说先不印,等她写完。箱子在我这儿存了一个月,后来我送到你们店里去了。」
梨纱想起地下室那只木箱。箱盖上贴着纸条,写着巳波。
「那箱还在。」
「那就好。」辻堂说,「纸是最能等的东西。」
梨纱回家拿钱。
岬从里屋出来,把一本存折拍在柜台上。
深蓝的布面封皮,边缘裂了一道口子,被人用透明胶带粘过,胶带发黄,翘起一个角。
「两万三千円。」岬说,「这是全部。」
「你从哪拿的。」
「妈妈那本。」岬说,「我收着。姐姐你从来没问过。」
「这是妈妈的保险金。」
「妈妈的钱,印妈妈的书。」岬说,「哪里不对。」
「印出来卖不掉怎么办。」
「卖不掉就卖不掉。」岬把存折往梨纱那边推了一寸,「账要记清楚就行。我记。」
梨纱翻开存折。第一页是母亲的字,日期停在十年前的十一月。后面是一行行小数字,最后一行余额是两万三千。
她合上存折。封皮的裂纹硌着她的拇指。
三天之后,下午四点,梨纱在印厂。
机器在跑。油墨味很重,闻久了鼻子发麻。纸从另一端出来时是温的,摞到一定厚度烫手。梨纱把印好的内文一摞一摞搬过去,纸的边割了她的食指三道,最上面那道最深,血渗出来,被纸吸掉一点。
辻堂上封面,刷胶,压平,切边。切边机落下来时整间屋子震一下,脚底能感觉到。
「两本样书单独装。」梨纱说,「剩下四十六本,我要普通的。」
「普通的是什么。」
「摆在我家柜台上卖的。」梨纱说,「封面一样,不写编号。」
辻堂从机器上抬起头:「第一本要不要写点什么。」
梨纱在扉页上写了一行「给我妈的读者」。写完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面起了一层毛。
她在旁边重写一行。
「给白鸟凛。这本书的每一页都是我妈写的,我只做了编号。」
四点半,梨纱抱着两本书走出印厂。外面下着小雨,落到脸上是凉的。她用外套下摆盖住书。
印厂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鸟凛。
她没打伞,头发湿了,贴在额角。左手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你怎么在这。」
「窗户。」凛说,「二楼。下面有雨棚,跳下来的时候崴了一下,现在还能走。」
「你家里人呢。」
「今天上午十点,我在公证处签了放弃继承。」凛说,「他们中午才发现,下午三点发现那一份已经受理了。」
「你放弃了什么。」
「房子,钱,学费,还有那个位置。」凛说,「放弃之后我跟白鸟家没有关系了,他们也不能再用继承权要求我做什么。」
「然后呢。」
凛把文件袋举起来。
「我算过账。」她说。
「一本八百円,四十八本。扣掉印厂的钱,扣掉你家的水电,扣掉你妹妹的记账费。」
「我妹妹的记账费是什么。」
「她记一本账要花时间,时间要算钱。」凛说,「第一笔收入够我吃饭一个月。」
梨纱站在雨里。
「你住哪。」
「水原堂二楼。」凛说,「你家的仓库不是空着吗。」
「那是放书的。」
「我睡在书上。」
梨纱笑了一下,鼻子发酸,她低头看怀里的书。
「你什么时候开始算这本账的。」
「三年前。」凛说,「第一笔是三十万,目标写的是买书。第二笔是你家的欠款,我改成了还债。第三笔是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算什么。」
「期限。」凛说,「我给自己定的。到期之前,我要把该还的东西还完。」
雨小了一点。
「那天在图书室,」梨纱说,「你蹲在书架后面哭。」
「嗯。」
「不是在哭书找不到。」
「是在算。」凛说,「三十万,我攒了两年三个月,还差十一万。那天我在旧书街问到那本书的下落,卖家要现钱,不还价,最快还要一年。」
「然后你看见我摔在地上。」
「看见你那本笔记本上的签名。」凛说,「巳波。这两个字我查了半年才知道怎么念。」
梨纱把怀里的书抽出第一本,递过去。
「这个给你。」
凛接过去。她没有立刻翻开,先把封面上沾的雨水用袖子擦掉,擦得很慢。
深蓝的布面,烫金的字:冬之邮筒。右下角一枚坐着的猫。
她翻到扉页。梨纱写的那一行,划掉的痕迹还在,纸面起了一层毛。
凛用指腹在那一层毛上抹了两次。
「你划掉了什么。」
「给我妈的读者。」梨纱说,「划掉了。改成现在这一行。」
「为什么要划。」
「因为那一句我写成别人了。」梨纱说,「我妈的读者有很多个。你不是读者。」
凛抬起头。刘海贴在额头上,水滴从发梢掉下来,掉在封面的烫金字上,把那一笔的金粉晕开了一点。
「水原。」
「嗯。」
「这次能不能换成真的。」
「这话是我要先问的。」梨纱说。
雨停了。
末班车站。
站台上有六个人,都站得很开。路灯是橙色的,灯下面飞着小虫。
梨纱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最后一颗冰糖,玻璃纸被揉皱了,边角发白。
她用牙咬开糖纸,把糖放在虎口上,两只手捏住,掰。
糖很硬,掰断的声音很脆,断口不齐,一半大一半小。
她把大的那半递给凛。
「为什么给我大的。」
「你今天没吃饭。」
「你怎么知道。」
「你早上七点二十站在铁门外面的时候,脸上就是那个样子。」
「你看见了。」
「窗帘缝里。」
凛把糖放进嘴里。
冰糖在舌头上化开,很慢,甜味一层一层上来,甜到最后有一点凉。
车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推到墙上,推得很长,长到看不出是两个。
「你还走吗。」梨纱说。
「不走。」凛说,「我算过了,走的那本账不划算。」
车停了,门开了又关上。开走之后站台空了一半。
梨纱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契约书,封面已经被翻软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期限到了。」梨纱说。
「嗯。」
「违约金还没付。」
凛转过脸。
「多少。」
梨纱把纸翻过去,指着那一行的擦痕。擦痕是旧的,纸的纤维翘着,指腹蹭过去有点涩。
「一辈子。」梨纱说。
凛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梨纱的手握住。手心是凉的,被雨淋过,指节上有一道被纸边割出来的小口子。
第二天,梨纱买了一本新笔记本。
硬壳,边角磨白,封面右下角印着一枚坐着的猫。
她翻开第一页,写下日期。
十一月三日。明年的。
日期下面她写了一行:第二回文化祭,摊位在图书室旁边,卖书。
写完她把笔记本放在柜台上,压在那本样书旁边。样书翻开摆在木架上,标价八百円。
电话响了。铃很响,响到里屋的岬都跑出来了。
梨纱拿起听筒。
「水原堂。」
「您好。」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请问是巳波老师的家里吗。」
梨纱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是柏书房的及川。十年前,我给巳波老师送过专用稿纸。」
梨纱没有说话。
「我们整理旧档的时候,看到了老师的投稿记录。」及川说,「巳波老师的稿子,我们想出一版全新的。」
台灯亮着。那本翻开的样书停在目录那一页,纸的边在灯下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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