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结束后的第四天,樱丘学园的正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车。
车离校门有五六米,不挡道,也不像在等人。梨纱是在图书室靠走廊那扇窗看见它的。
上午第二节空着。她在补一册被雨水泡过的文库本。书页粘成一整块,要一张一张揭开,揭的时候会带下一层纸皮,粘在指腹上,干了就发紧。神山奈津子在窗边改作业。
「水原。」神山没有抬头,「二楼小会议室。校长让你去一趟。」
「指名找我。」
「指名。」
梨纱把糨糊碗盖上,出门。走廊墙上贴着新闻部这一期的板报,相原结衣的手写字占了半张纸,标题里「文芸祭」的祭写成了察。梨纱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往前走。
小会议室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梨纱推门进去。
长桌一边坐着白鸟凛,凛旁边是佐伯隼人。另一边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五十岁上下,面前摊着牛皮纸袋。窗边还站着古贺芳雄,肩上落着纸灰,脚边放着一个塑料提袋。
神山在靠门的椅子上坐下。
「水原同学。」灰西装站起来,「我姓唐木。白鸟家理事会派来的。今天办两件事。」
梨纱站在门边,布包的带子勒着她的手掌。包里是抄了三个星期的目录,还有从木箱里拿出来的几封信。昨晚她抄到「蓝纸」两个字的时候不明白意思,跳过去了。
「第一件,凛小姐的安排提前了。下周一办手续,转去芦屋。」
「是转学。」
「是回国预备。」唐木说,「第二件,涉及你。」
他从纸袋里抽出几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你母亲去世的时候,留下了一箱没有发表过的稿子。」
「古贺先生手上有一份文件,署名是你母亲。」唐木说,「内容是那箱稿子的出版权和全部纸面,十年前已经转让给他。」
古贺从窗边走过来,拿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纸很白,比唐木那几张新得多。右下角一个签名。水原 巳波。笔画偏瘦,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十年前十月。」
梨纱认得那个签名。和收据上那个一模一样,连最后一笔拖出去的长度都一样。太一样了,这一点她是后来才想明白的。
「我妈死了十年了。」
「死了也改变不了签字。」古贺说,「她病着,托我把稿子送出版社。我送了。送之前,她把权利给了我。」
「哪家出版社。」
「这不重要。」
「重要。」梨纱说,「我妈的目录最后一页写着柏书房 及川 未回。你真送过,及川先生会有回信。」
古贺没有接。
唐木看着梨纱:「你有证据。」
梨纱把布包放到桌上,解开。
一沓原稿,四百字稿纸,页脚标着日期,最早的一页是十一年前三月。三封信,信封上没有邮票,收件人一栏写着柏书房 及川。
「原稿是最早的物证。」梨纱说,「她从十一年前三月写起,写到去世前一个月停笔。」
「日期谁都能写。」
「纸不能。」梨纱说,「前面一百张是通用稿纸,纸偏白。后面这摞带淡蓝横线,页脚印着柏书房。她换了纸,说明编辑来过她家。」
唐木拿起最上面那张,翻到背面,就着窗看。
「还有信。」梨纱抽出一张信纸,「我妈写给及川先生的。没寄,信封上没有邮票,是当面给的。」
她念了中间那一段。
「那个人今天又来了。他让我在两张纸上签字,说第二张是副本,一起存档。我签完,看见他抽走的时候,底下垫着一张蓝纸。我把蓝纸留下了。」
梨纱把信纸抖开。一张薄纸掉在桌上。蓝色,很薄,一边被裁过,边缘发毛。它在信里夹了十年,把信纸那一块也染出了淡蓝。
「复写纸。」梨纱说,「十年前的那种,一面是蓝的碳。」
古贺的下颌咬紧了一点,脸上别的地方没动。
「能把那张转让书给我看一下吗。」
「不行。」
「唐木先生。」梨纱转向灰西装,「您要判断的是这份文件能不能用。看一眼就行,我不碰墨。」
唐木把纸推过来。
梨纱没看签名。她把纸翻过来,用指腹从签名那一行的背面抹过去,抹了两次。
「钢笔写字,笔尖压下去,纸的纤维会被压出沟,背面对着光能看见沟的影子。」她说,「这一行的背面是平的。」
她把纸翻回正面。
「还有墨。钢笔的墨渗进纤维,十年之后是灰的。这一行是蓝的,浮在纸面上。」
她的指腹在最后一笔上蹭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点蓝。
窗外传来体育课的哨声,两短一长。
唐木把转让书拿回去,放到一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这份文件我不采用。」他说,「古贺先生,你手上另外那件东西也交出来。」
「什么东西。」
「十年前白鸟家书库里少掉的那本初版书。」唐木说,「你在白鸟家做过三个月的临时整理,理事会有记录。清单上九件,八件还了。」
古贺笑了一下:「那本书本来就该是我们家的。」
「哪一家。」隼人开口。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古贺没有答。
隼人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四方形的东西,包着牛皮纸,放在桌上。
「《夏之箱》。初版,三百册。」隼人说,「扉页题着赠白鸟翁 巳波。我上周从他手里买的,一千円。」
「什么时候。」
「海边那晚之后。」隼人说,「你说过的话我记着,卖旧书的人最会做的事是把别人的东西说成自己的。我去了四次。第四次他开价一千円,说他不要了。」
唐木把纸袋收拢。
「结论是这样。稿子的权利归水原家。文件不采用,物品交还。白鸟家和水原堂之间没有账。」
「第二件事。」唐木转向凛,「凛小姐。」
凛抬起头。她从进门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
「理事会已经知道文化祭的事。论坛上的照片,舞台上的那句话,还有你说的『我喜欢的人就在这所学校里』。」
「那是我说的。」凛说。
「我们知道。」唐木说,「所以在今天之内,你要收回这句话。」
他把一张纸推过去。
「三点之前,在学校广播,或者年级集会上,说清楚一件事。你和水原同学没有关系。」
「不说呢。」
「继承程序立刻停止。你被送回去,什么都拿不到。」唐木说,「同时,水原同学家下周会收到三份文件。一份是那本初版书的占有确认,一份是伪造文书的连带,一份是名誉。店会被列进清点名单,账本会被搬走,最少一年半。她妹妹还在上小学。」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窗外的哨声又响了一次。
「说了呢。」
「那三条照旧。」唐木说,「你的人不出现在她家店门口,不查她的母亲,不把她的名字写进任何一份文件。水原堂这三个字,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纸上。」
凛点了一下头。
梨纱看着她。
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件事是算账。四十七天已经到期,契约作废,凛不用再吃她做的便当,也不用兑现那个被擦掉又重写的违约金。继承权是三十万的三百倍,出国是一辈子的出路。她甚至在心里替凛把三栏都填好了:成本,收益,期限。
算完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还有,凛小姐下周一走。这三天她不出门。」
凛走过梨纱身边的时候没有停。她在门口停下,背对着梨纱。
「水原同学。」
「在。」梨纱说。声音出来了,比她预想的大。
「我不认识她。」
凛说得很平,像在念一条规章制度。念完她就出去了。脚步声往楼梯口去,先快,后慢,最后被下课铃盖住。
梨纱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蓝复写纸,捏的时间太长,纸被汗浸软了,蓝沾在指腹上,又蹭到信纸的边。
手指上那道被纸边割开的口子重新开始渗血。她没有觉得疼。血珠洇进母亲信纸的角上,涨成一个粉色的圆点。她用袖子擦,擦花了,圆点变成一小片。
她把目录、信、原稿收回布包,想起上午补的那册文库本还摊在图书室的桌上,糨糊碗没盖。
唐木走了,神山走了。古贺拎着塑料提袋出门,鞋跟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很长的响。
隼人留到最后。他把那个牛皮纸包推到梨纱面前。
「她让我给你的。」
「谁。」
「凛。」隼人说,「她说给你的时候你在生气,让你自己拆。」
梨纱没有接。
「她攒三年的钱,是为了什么。」
「买这本书。」
「她要一本偷来的书干什么。」
「她不要。」隼人说,「她要还。」
「还给谁。」
「写它的人。」隼人说,「她说,写它的人死了,就还给写它的人的女儿。」
梨纱看着那个纸包。牛皮纸的边折得很整齐,四角都压平。
「她怎么知道有这本书。」
「三年前她在书库清单上看见一行字。夏之箱,欠。」隼人说,「她查了半年才查到巳波是谁。你母亲给她爷爷题过一本,她爷爷过世之后,那本书就不见了。」
「那她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拦。」隼人说,「这句话她说的时候是笑着的。」
梨纱把纸包抱起来,比她想的沉。
「还有,那张原图在我手里的时候,凛拿走过一次,她说她要留着。」隼人说,「相原刊出来那张,是相原自己改的。」
梨纱「嗯」了一声。
回家路上她绕去自助洗衣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三号机在转。
傍晚六点,水原堂。
柜台的台灯是黄的。梨纱把牛皮纸放在台面上,解开。
深蓝的布面,书脊断了一处,用透明胶条粘过,胶条已经发黄。烫金的书名:夏之箱。字的笔画里嵌着灰。
翻开扉页。一行题字。赠白鸟翁 巳波。字偏瘦,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书页之间滑出一张照片。
文化祭后台那一张。两个人抱在一起,梨纱的脸埋在凛的肩膀上,画面很暗,边角有噪点。
背面有铅笔字,很小。
「原件在我这里。结衣那张是她改的,别怪她。」
夜里,岬趴在柜台上写作业,写到一半抬起头。
「姐姐,那本书是什么。」
「我妈写的。」
「印了多少。」
「三百册。」
岬把书合上,推到一边。
梨纱把地下室的木箱搬到柜台上,解开丝带,翻到最后一张稿纸。最后一行写在纸的最下边,字很小,笔画发虚,看得出写字的人手已经没什么力气。
岬凑过来,念出声。
「如果你读到这里,说明你已经有人陪了。」
台灯照着纸面。纸的边在梨纱的手背上割了一下,很轻。
还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 已追平最新一章
送花投蛋、点个追更,作者更新后第一时间提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