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贴出后的第三天,校内论坛上出现了另一版。
梨纱是在图书室的公用电脑上看见的。她在搜索框里输入自己的名字,跳出来的第一条标题是《文化祭那张照片的清楚版》。
图比公告板上那张大,也清楚。画面里没有阴影,两张脸都能看清,梨纱的眼睛是闭着的。拍摄位置在舞台斜前方,高度到坐着的人的胸口。
帖子最后写着时间:十五点四十七分。
配文一共五行。
第一行:学年第一与被收养的转学生。第二行:水原堂的地址。第三行:当事人三岁时入水原家户籍,生母不详,养母为十年前去世的小说家巳波。
第四行:旧书店的欠款已经还清,付款人不是水原家的人。第五行:请各位自行判断。
梨纱把手从鼠标上拿开。掌心出的汗沾在鼠标壳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手印。
中午,她的鞋柜里多了一张纸。
是那张照片的打印版,黑白的,用办公室的打印机印的,纸很硬,边角割手。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你家的事为什么要带到学校来。
铅笔写得很用力,笔芯在纸背面压出一道一道的沟。
梨纱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制服口袋。
下午第一节课,她前座的人把椅子往里挪了半寸。椅子腿响了一声,那个人没有回头。
第二天早上,同桌的桌子空了。
相原结衣把桌子搬到了靠窗那一列的最前面。她一个人抬着,桌腿在地上拖,拖出一道很长的声音。
梨纱看着地板上那道印子。
放学前,她在西栋的楼梯口堵住了结衣。
「相原。」
「有事。」
「论坛上那张照片。」梨纱说,「你看了吗。」
「看了。」
「你贴的是哪张。」
「我贴的是我那张,公告板上那张,你不是看了吗。」
「论坛上那张不是你那张。」
「所以呢。」
「所以全校只有你有原图。」
结衣看着她。楼梯口的光从侧面过来,她的半张脸在阴影里。
「水原。」她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那张照片的角度是舞台斜前方,坐在折叠椅上拍不到,站着也拍不到。你当时是从椅子后面跳出来的,跳出来之前你在椅子后面蹲了多久。」
「你连我蹲了多久都算。」
「我算了三天。」
结衣笑了一声,很短。
「那你算出来什么了。」
「算出来拍那张照片的人是你,算出来配文里那些东西也是你查的。」梨纱说,「水原堂的地址,我家的户籍,我妈的名字。这三样,你从认识我第一天起就一直在问。」
「我问过,你也答过。」
「我是答给朋友的。」
「这两个身份在我这里不冲突。」结衣说,「我是新闻部,你是我的素材。第九期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梨纱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
「第九期我知道,第九期你写的是交往。」
「第十一期我写的是告白。」结衣说,「第十二期我打算写的就是这一版。你要不要提前看。」
「你承认了。」
「我承认我拍了。我没承认我发。」
「这两个有区别吗。」
「对我来说有。」
「对别人呢。」
结衣没有马上回答。楼下有人在锁自行车,锁扣咔哒响了一声。
「你现在很生气。」
「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不再跟你说话。」
结衣点了一下头,点得很干脆。
「可以。」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结衣把相机包的带子往上提,「你以为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句话的人吗。」
「那我是第几个。」
「不重要。」
梨纱往前走了一步。
「那张照片是我三年里第一次被人抱。」梨纱说,「是我自己在台上下不来的那天。」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拍。」
「我是新闻部,新闻部不挑日子。」
梨纱的喉咙里有一点东西堵着。她咽了一下,咽完发现眼睛是干的,干得发疼。
「帖子下面有三百多条回复,其中有一条写的是我家店的地址。」她说,「今天早上我妈在店门口捡到一个信封,里面是打印的帖子纸。」
结衣的手停在相机包的拉链上。
「信封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没有,只有纸。」
「那就好。」
「什么叫那就好。」
「意思是我问完了。」
梨纱看着她。楼梯口的灯管嗡嗡响,响得人太阳穴发紧。
「你一句解释都没有。」
「我解释了你会信吗。」
「你没解释我怎么信。」
「那就别信。」
她们对视了三秒。
「你要是能恨我一整周,就恨够一整周。」结衣说,「别恨到一半就跑回来问。」
梨纱没有回答。她转身下楼,下了三级台阶,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跟上来。
那一周,梨纱一个人在图书室吃饭。席位是窗台。
窗台很宽,宽到能坐下一个人的整个侧面。暖气还没开,铁窗框是凉的,凉意透过裙子传到膝盖,坐久了膝盖会发木。
她带的是饭团。第一天两个,第二天两个,第三天只剩一个,家里的米快见底了。
神山奈津子老师从窗台前走过三次。第一次什么都没说,第二次说了句「窗台不是座位」,第三次放下一个纸杯,里面是热水。
第五天晚上,妹妹岬在饭桌上问她。
「姐姐,你这星期带几个饭团。」
「两个。」
「昨天你带的是一个。」岬说,「米桶我量过了,这个星期少了两杯。」
梨纱没有答。岬放下筷子滑下椅子,跑到里屋,抱着一本册子出来,拍在矮桌上。
是家里的户口本。
翻开那一页,上面写着水原岬,下面写着水原梨纱。续柄栏里,一个写二女,一个写养女。
「网上的人不是这么写的。」
「网上的人见过你修书吗。」
「没有。」
「他们见过你早上五点起来搬箱子吗。」
「没有。」
「那他们说的就不算。」岬把户口本合上,抱回里屋,抱到一半又探出半个脑袋,「姐姐,你明天带三份饭。」
「要三份干什么。」
「一份给你自己,一份给那个姐姐,一份给我。」
那天晚上,梨纱洗完澡翻书包。
手机不在。
她把书包倒过来,课本、笔记、笔袋全掉在被子上。没有手机。
最后一次见到它是在文化祭第二天的后场,她把它放在器材箱旁边,然后就没有再拿起来。
五天了。她这五天里没有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
第二天放学,九条樱在图书室门口叫住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复印件,纸边上还留着复印机的黑边。
标题是四个字:处分申请。提交日期是照片刊出的当天,署名相原结衣,字数栏写着:二千零十四字。
第一段写着:本人自第九期起,多次以当事人的私人信息作为报道素材,未取得对方同意,亦未评估传播后果。
第二段写着:文化祭当日拍摄的照片,本人判断存在被第三方复制并恶意使用的可能,故本人未使用原图,改用马克笔重制的画面,目的是使该画面在视觉上接近恶作剧,降低传播价值。
第三段写着:本人已于刊出当日向顾问提交本处分申请,处分内容由本人自拟,共三条。其一,停止新闻部一切活动。其二,板报改为每周一期,且不得出现人名。其三,本人保管的全部底片封存至毕业。
第四段只有一行:本人已知,以上措施无法挽回已造成的后果。
梨纱读到第四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这份东西你从哪儿拿的。」
「新闻部的顾问是我以前的班主任。」樱说,「她给我看的时候说,这个学生把处分自己写满了三条,她一条都没舍得删。」
「她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就不恨她了,她要你恨够一整周。」樱说,「恨你的人不会去找她。她这五天在做的事,你要是跟着,会一起被卷进去。」
「原图呢。她重制了,那原图是谁发出去的。」
「学生会存档。」樱把文件夹合上,「文化祭之后,所有社团要交一份活动照片给学生会存档,纸袋封口,登记在册。管的人是书记,佐伯隼人。」
「你怎么知道是他。」
「借阅记录上一共两个名字,一个是我的,一个是他的。」樱说,「我那次是还,登记时间是周四下午四点十分。他那次是借,四点二十六分。他借了没还,那一栏还是空的。」
梨纱从图书室跑出去。
二号楼梯口的公告板前没有人。她伸手揭下那张临时增刊,胶带撕开的时候发出很长的声音,纸的一角留在板上。
她把纸拿到窗边,对着光看那张照片。
照片的边缘有一圈颜色,是涂上去的,涂得很急,涂出了线外。涂过的地方纸纤维起毛,用指腹摸上去发涩。
顺着毛边摸下去,摸到两个人的肩膀那里。那一块被涂掉了,涂掉的是背景里的一排折叠椅,还有舞台侧面挂着的一块牌子。
牌子上原本写着字。
梨纱把纸举高。涂改的下面透出两个笔画的痕迹,一个像「学」,一个像「会」。
第二天放学,佐伯隼人在校门口等她。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是一部手机。
「文化祭第二天,你在后场掉的,掉在器材箱旁边。」
梨纱把塑料袋接过来。屏幕是黑的,电池早就没电了。
「学姐让我把这个还给你。」隼人说。
「她还说了别的吗。」
「说了。她说,照片在她那里。」
「哪张照片。」
「原图,学生会存档那份,还有你家里的那一页。」隼人说,「都在她那里。」
「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她说她来了,你就会被拍到第三次。」隼人说,「现在有人在看着你,你自己不知道,但有人在数。」
「数什么。」
「数你跟谁说话。」
他把外套的扣子扣上了。
「学姐说,那张纸你别扔,那上面有毛边,毛边是能比对的东西。」
梨纱低头看手里的公告板纸。夕阳从校门口斜进来,纸边那一圈颜色被照得发亮,亮得像刚涂上去的。
她把手机塞进书包最里面那一层,和那个米黄色的信封放在一起。信封里装的是藤宫诗织写的那份检讨,凛没念,梨纱到现在还没有还回去。
那部手机里最后一条短信是文化祭那天夜里收到的,只有一句。
「明天我还来。」
二年三组的教室窗户开着。靠窗那一列最前面的位子上,相原结衣一个人趴在桌上看板报。板报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樱丘新闻 第十二期。正文只有一行:本刊自今日起体刊。
梨纱没有走过去。她把书包换到左肩,手指按在最里面那一层,隔着布料按到手机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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