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 3595 字
节目单上那块白纸，梨纱用指甲抠过一次边。
抠下来的是一点干掉的浆糊，在指腹上搓两下就成了粉。白纸还在原地，贴得比周围的印刷字还平整。
学生会室在本馆三楼。佐伯隼人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本活页夹。
「我来问理由。」
「理由写在文件上。」隼人把活页夹转过来推到桌沿，「第八条第三项。」
纸上是打印的字。梨纱读到第三行才读明白：文学部提交的朗诵稿中包含未公开发表的文章段落，涉及第三方权利，判定为内容不当。
「朗诵稿是九条学姐写的。」
「第二页和第三页不是。」
梨纱翻到第二页。那是她的字，一格两个字，标点挤在格子外面。第三页最底下有一行引文，出处栏写着：巳波 未刊。
「这一页怎么会在学生会。」
「有人夹在补充材料里交上来的，签名栏是九条樱。」
「未发表不等于不当。」
「对主办方来说，这两个词的区别很小。」
「谁投诉的。」
「投诉人一栏是空的。」隼人合上活页夹，「空的意思是有人打了电话，没留名字。你家店里的事，学校里已经有人在问了。」
梨纱的手指按在塑料封面上，按出一个白印。
文学部的部室在西栋一楼。梨纱进去的时候，九条樱正把一沓纸往纸箱里装。
「节目没了。」樱说，「申诉要三天，节目在后天。我算过。」
「学姐早就知道会被撤。」
「我知道有人会打电话。那一页是我加的。」樱把最上面那张纸抚平，「那是你母亲写的字，有人不想让它上台。」
「学姐说过，别把话说完再走。」
「我说过。」
「我还站着。」梨纱说，「话没说完。」
樱看了她两秒，从纸箱边上撕下一段胶带递给她。
「那就去找台子。」
模拟考的成绩贴在年级公告栏上。梨纱从最后一行往上看，第二十行是她自己，数学那一栏终于过了四十。
第一名：白鸟凛。第二名：藤宫诗织。最右边那一栏写着分差：三十七分。
人散完之后，藤宫诗织从后面走过来，站到她旁边。
「我输了。」藤宫说，「差三十七分。」
梨纱没接话。
「按约定，后天下午第二节，我要上台念检讨。稿子我提前写好了。」
「你找我干什么。」
「我把那十五分钟让给你，让给文学部。」藤宫说，「朗诵也好，别的也好，随便你用。」
「条件呢。」
藤宫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个信封，米黄色，没写字。
「上台的那个人，念这个。一个字都不能改。」
「这是什么。」
「我写的检讨。我原本以为输的是她，所以稿子里写的是你。」藤宫把信封按在梨纱胸口，「数学三十一分，转学第三周成绩单被贴在教室后面，配不上学年第一。这三条，你自己说过没有。」
信封的纸很薄，隔着纸能摸到里面那两张的边缘，摸上去发毛。
「你要是念不出口，就把信封还我。」藤宫说，「后天下午我自己上去。」
「输了就输了，为什么要让。」
「我爸昨天问我，文化祭要不要请人来拍照，我说不用。」藤宫说，「我要是上台念那份稿子，念的是我自己写的字，念完之后全校记住的是藤宫输了。我要是让出去，全校记住的是藤宫把机会让出去了。」
「你算得很清楚。」
「我从小到大只算得清这个。第二名会算账，第一名不用算。」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
「稿子你先看。看完你要是觉得念不出口，那说明我写对了。」
当天晚上，梨纱在图书室把信封拆开。
两张纸。第一张写着「检讨」两个字，第二张是正文。
她读了三行，每一行都在她身上留下一个印子。读到第五行她停下来，把纸翻过去，背面是空白的。
她把纸折回去，装进信封。念。她让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第二天早上，凛在图书室门口等她。
「稿子。」凛伸出手。
梨纱把信封给她。
「学生会要审所有上台的稿子，第八条。」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藤宫会去找你，她昨天下午去教务处问过节目单。」
「那你也知道她要我念什么。」
「知道。」
「你不拦。」
「拦了，你会说这是你的事。」凛说，「你的事我不拦。」
梨纱盯着她的书包侧袋，信封露出一个米黄色的角。
「你要是换了我的稿子，我会生气。」
凛看着她，眼睛没有动。「我知道。」她说。
文化祭第二天下午，体育馆。
舞台是临时搭的，木板下面是空的，踩上去有回声。梨纱在侧幕条后面站着，能看见半个体育馆：折叠椅排成一片，一直排到后墙。
灯是刚开的。光从上面压下来，落到脸上是热的。刘海下面开始出汗，汗顺着鬓角走到下颌，在那里停住，痒，但不能抬手去擦。
九条樱从后面过来，往她头发上别了一枚黑色发卡。
「念的时候看着台下最远那排，看近处你会慌。」
报幕的人念到「文学部」的时候停了一下。
梨纱走出去。
麦克风的高度是前一个节目的人调的，对她来说高了三厘米。她踮了一下脚，嘴凑到网罩前面，舌尖碰到金属，是铁的味道。
台下安静下来。
她从口袋里拿出稿子，念了第一行。
「你为什么每天都做这个。」
台下有椅子响了一声。这一行不在她昨天读的那份稿子上。
她念第二行。
「契约第一条。」
右边第三排有人笑了一声，笑完自己捂住嘴。
梨纱翻到第二张纸。她的脸开始发烫，灯从上面照着，热一层一层叠上来，耳朵后面已经湿了。
「我是问你为什么。」
「因为你要吃。」
「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你说的不是这个。」
笑声这次不是一声，是一片。笑的人越来越多，笑到第五行变成了起哄，前排有人开始拍椅子背。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麻烦的定义是什么。」
「你明天还做吗。」
「做。」
「为什么。」
「因为你要吃。」
体育馆里炸开的是一阵很短、很齐的声音，像一整排人同时把椅子往前推了半寸。
梨纱念到最后一行。
「那我做一辈子。」
念完她自己愣住了。这一行是凛的字，笔锋压得很重，最后一笔拖出去一点。
台下安静了两秒。后排有人把塑料瓶捏扁，咔的一声。梨纱咽了一下，吞咽的声音被麦克风收进去，从两侧音箱放出来，比她人还大。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白鸟！」，喊的是右边那一片。喊完是掌声，一开始是乱的，拍了三四下之后合上了拍子，越拍越齐。
侧幕条那边走出来一个人。
白鸟凛穿着制服，走到麦克风前面。她没有看梨纱，她看的是台下那一片椅子。灯照在她脸上，睫毛下面有一小块阴影。
「我是二年一组的白鸟凛。」
掌声停了。
「刚才那一份稿子，是我换的。」
台下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原稿在藤宫同学手里。」凛说，「那一份我不让她念。」
「为什么！」后排有人喊。梨纱听出那是相原结衣的声音。喊完结衣自己笑了起来，笑声被麦克风收进去，在音箱里撞了一下。
凛没有回头去找那个声音。
「我在这个学校待了两年，这两年我做过的每一件事，几乎都能写进履历表。」
台下很安静，安静到梨纱能听见自己脚下的木板在响，那是因为她站得离音箱太近。
「只有一件写不进去。」
凛的手指碰了一下麦克风的外壳，指节抵在金属网上，抵出四个小白点。
「我喜欢的人，就在这所学校里。」
安静持续了三秒。
梨纱后来想起来的都是很具体的东西：左边第七排有个女生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很长的一声。中间那一片开始跺脚，跺得木台在震，震到她的鞋底发麻。
有人喊「说清楚」，喊到第二遍变成了一片，喊得顶棚上落下来一点灰。
掌声第二次起来的时候，梨纱的手被人握住了。
是凛的手。她的手很凉，掌心有一点汗，握上来之后没有加力，就停在那个力度上。
灯很热。梨纱的脸烫得发疼，眼眶却有点酸，酸到看灯的时候灯的边缘是花的。
凛侧过脸看她。
「你在数什么。」
「人数。」
「数了多少。」
「体育馆的座位是一千二百个，今天坐了一千零四十七个。」
「你连这个都要数。」
「我要知道有多少人会记住今天。」
后场整理的时候，梨纱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找到凛。信封从凛的书包里露出来，米黄色的角。
「你换了。」
「我审的稿。」
「藤宫那份呢。」
「在我口袋里。不念，她自己会拿回去。」
「最后那一行，你什么时候写的。」
「海边回来那天晚上。」凛说，「我那天没说完，就写在纸上了。」
侧幕条外面有人在喊收拾器材。
梨纱往前走了一步，额头抵在凛的肩膀上。制服的布料是干的，被灯烤过的地方留着一点温度。凛的手落在她的背上，隔着校服，掌心的形状很清楚。
闪光灯亮了一下。
亮的是舞台斜前方。闪完，有个人从折叠椅后面跳出来，举着相机喊了一声「别动！保持这个姿势！」
是相原结衣。
「你从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从『因为你要吃』那一句开始。」结衣说，「水原，你念的那个，是你们俩的聊天记录吧。」
「不是聊天记录。」
「那就是吵架记录。」结衣说，「更好。」
第二天早上，二号楼梯口的公告板换了一张新的。白纸，红色马克笔写的标题，右下角印着「樱丘新闻 文化祭临时增刊」。
正文底下是一张照片：舞台侧面的阴影里，两个人抱在一起，其中一个人的额头抵着另一个人的肩膀。
照片旁边写了两行说明。第一行：学年第一在文化祭舞台上公开表示，自己喜欢的人在本校。第二行：本刊于演出结束后十五分钟，在后场拍到二人「拥报」。
梨纱站在公告板前面，手指按在照片上，按的是自己的后脑勺那一块。
昨天在台上，她以为自己念的是一份羞辱。念到第三行她才知道，被换掉的从来不是稿子，是那个她以为会把自己钉在原地的位置。
藤宫诗织让出来的不是机会，是她自己下不来的台阶。梨纱本来预备好的是挨一顿打，最后挨的是一句话。
第一节课开始的时候，公告板前面已经站了三层。有人回头认出她，往旁边让开半步，让出的那条缝正好够她看见照片里自己的手。
那只手攥着凛的袖口，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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