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 3203 字
去海边的巴士是学校租的,空调开得太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雾。
梨纱坐在倒数第二排,旁边是相原结衣。结衣脖子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新闻部出张」,出张的出字写错了,写成了击。
梨纱的膝盖上放着一只布包,里面是她抄了一个星期的稿纸目录。包很沉,压得她的大腿发麻。
「你带这个干什么。」结衣用下巴点了点布包,「合宿两天,你是打算在海边写字吗。」
「九条学姐让我带的。」
「学姐让你带你就带。」结衣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前排拍了一张,「水原,你这个人有个毛病,别人说什么你都照做。」
「修书的人不丢纸。」
「这句是谁说的。」
「我妈。」
结衣哦了一声,把相机放下。
前排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白鸟凛坐在那里,额头抵着窗玻璃。她的头发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动,一小撮,一直在动。
「她为什么来。」
「名单上有她。」结衣说,「学生会要派一个人随行,监督合宿。我查过签到表。」
「你连这个都查。」
「新闻部什么都要查。」结衣说,「倒是你,你和她不是那种关系吗。她来之前没跟你说?」
梨纱没答。巴士过一个坎,布包在她膝盖上跳了一下。
民宿叫潮见庄,在防波堤后面,是一座两层的小楼,墙皮被海风刮得发白。
走廊是榻榻米,踩上去有草的味道,每走一步都会响一声。房间是四人一间,榻榻米上铺了四套被褥。樱把靠窗那套给了自己,说她睡相不好,会踢到别人。
梨纱把布包放在壁橱里。拉门是纸糊的,手指按上去会陷一点点,按完留下一个浅坑。
傍晚她们去海边。
风很大,吹得耳朵里全是声音。梨纱的嘴唇很快就咸了,用舌头舔一下,是海水的味道。沙子是温的,踩下去会陷到脚踝,拔出来要用一点力。
九条樱坐在防波堤的水泥块上,手里攥着一枚贝壳。
「我高二那年,喜欢过一个比我高一年级的人。」樱说。
梨纱在她旁边坐下。
「那个人每天下午在音乐室弹琴。弹得很差,差到我站在门口笑出声,她还以为我在夸她。」
「她叫什么名字。」
「不说名字。」樱把贝壳换到另一只手,「名字说出来,这件事就变成一个故事了。我不想让它变成故事。」
「哦。」
「她问我要不要进去。我说不要。我在门口站了整整一个学期,站到走廊的瓷砖都记住我了。」
「然后呢。」
「我准备了一句话。写在纸片上,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笔袋的夹层里。」
「写了什么。」
「明天你还来吗。」
梨纱看着海。浪推上来,退下去,退的时候把沙子里的气泡带走,沙面上留下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孔。
「这句话很短。」梨纱说。
「短的话最难说出口。」樱说,「长的话可以改,短的话改不了。改了一个字,就不是那一句了。」
「那后来呢。」
「我把纸片塞进笔袋那天,正好是她最后一次来。」樱说,「家里出事,转学,一句话都没留下。她连琴谱都没带走,谱子还在音乐室的架子上,摆了一个学期。」
「笔袋我用到毕业。毕业那天清理东西,纸片还在夹层里,折痕都磨白了。」
樱把贝壳放进裤兜。
「水原,别把话说完再走。」
「什么意思。」
「我当年就是这么干的。在心里把话说完了,以为自己说过了,人就走了。」樱说,「等了三年,纸片还在夹层里。说完再走的那个人,是我。」
夜里,梨纱起来去走廊尽头买水。
自动贩卖机在楼梯口旁边,机器发出低低的嗡声,按钮的灯是橙色的。她按了麦茶,罐子掉下来的时候撞了一下,声音在走廊里传得很远。
她抱着罐子往回走,经过防火门。
门后有人在说话。
「那件事我会处理。别动她。」
是凛的声音。声音很低,压着,但走廊很安静,安静到每个字都听得清。
后面还有一句,被防火门关上的声音切断了。
梨纱站在原地。罐子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变凉,凉意顺着掌心爬到手腕。
她只听清了那一句。
「别动她。」
这三个字在走廊里转了两圈。梨纱把它们翻过来,又翻过去。她想不出第二个她是谁。第二天早上,梨纱开始躲凛。
上午的自由活动,她走在队伍最后。中午在民宿前面的空地上合影,结衣举着相机喊口号,喊的是「文学部最高!」,喊了两遍。闪光灯灭掉之后,梨纱眼睛里留着一个白点,看什么都隔一层雾。她站在最边上,肩膀挨着结衣的相机包。
下午三点,她在防波堤上捡贝壳。
凛走过来的时候,她的袋子里只有三颗。
「你在躲我。」
「我在捡贝壳。」
「你捡了四十分钟。」凛说,「袋子里的东西连一碗味噌汤的料都不够。」
「这边的贝壳少。」
「昨天这边有很多。」
「昨天是昨天。」
海风把凛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拨了两次,第二次拨完就没再放下手,手指压在额角上。
「水原。」
「我要回去了。」梨纱拎起袋子往民宿走。走了十几步,她听见身后没有脚步声。凛没有跟上来。
那天晚上,梨纱一个人去了海边。
月亮很薄,海面上有一条碎掉的光。沙子已经凉了,赤脚踩上去,凉到小腿。她把布包放在防波堤的阴影里,解开。
一沓稿纸目录。抄了一个星期,每一页正面写编号,背面写标题和页数。有些纸是从旧本子上拆下来的,边缘发黄,摸上去发毛。
她拿起最上面那一张,撕了。
撕纸的声音很干脆,在风里显得很小。她撕第二张,第三张。撕到第十张的时候纸屑被风吹起来,有几片贴在她的手背上,被汗粘住。
远处有手电的光。
光沿着沙滩往这边移动,移到防波堤附近停住。梨纱蹲下去,把自己缩在水泥块的阴影里。
两个人站在离她大约十米的地方。
「你答应了。」是佐伯隼人的声音。
「条件我提了。」
「你的条件是把水原同学摘出去。」
「你们的人不许出现在她家店门口,不许查她的母亲,不许把她的名字写进任何一份文件。」凛说,「这三条,一条都不能少。」
「那你自己呢。」
「我回国。」
隼人沉默了几秒。海浪推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往后拉了一点。
「你知道回国是什么意思。」隼人说,「出了国,什么时候能回来,就不由你定了。」
「知道。」
「你还剩多少时间。」
「四十七天是我自己定的期限。」凛说,「还没到。」
「那通电话你打给我是为了这个?」
「是为了让她离得远一点。」凛说,「她越靠近我,你们越会去翻她家的东西。她母亲的事要是被翻出来,她会站到你们面前去。她站过去,就下不来了。」
隼人没有说话。手电的光落在沙子上,圈出一个白点。
「你把自己卖了。」他说。
「我算过了。」凛说,「我卖的是我自己的时间。」
手电灭了。脚步声往民宿那边去,越来越远。
梨纱从阴影里站起来。腿蹲麻了,她扶着水泥块站了两秒,沙子从脚背上滑下去。
凛没有走远。她还站在原地,面朝海。
「你在电话里说的别动她,是我。」梨纱说。
凛回过头。
「是。」
「我以为你在出卖我。」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解释。」
「解释了,你会问我为什么。」凛说,「问了,我就要说。说了,你会拦我。」
风吹过来,把梨纱手里的纸屑吹散了一片。她把剩下的纸从布包里倒出来,摊在水泥块上。
「我撕了。」
「撕了什么。」
「我妈的遗稿目录。抄了一个星期。」
凛蹲下去,把水泥块上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她的手指压在纸边上,压得很轻。
「拼得回去。」她说,「纸的纤维还在,一张一张对上去,用糨糊贴。」
「你会?」
「你教我。」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巴士上。」凛说,「你说修书的人不丢纸。」
梨纱蹲在她旁边。两个人蹲在防波堤的阴影里,把碎纸摊在水泥块上。纸很薄,风一吹就要跑,凛用手掌压住一角。
「九条学姐跟我说,别把话说完再走。」梨纱说。
「她说了自己的事?」
「说了音乐室,说了笔袋,说了一张纸片。」
「纸片上写的是什么。」
「明天你还来吗。」梨纱说,「很短。」
「短的话最难说出口。」凛说。
梨纱转过脸看她。海面上的碎光晃了一下。
「那你要说什么。」梨纱说,「现在说,我听着。」
凛的手指停在纸片上。她张了一下嘴,又被海风堵回去。她低下头,把一张碎纸的边缘对齐另一张的边缘,对齐了三次才对齐。
「明天我还来。」她说。
回校那天是星期一。
梨纱走进教学楼的时候,相原结衣从楼梯上冲下来,手里举着一张纸。
「水原,出事了!」
「怎么了。」
「文化祭的节目单。」结衣把纸拍在她胸口,「文学部的位置没了。」
梨纱低头看。节目单上印着三天的安排,第二天下午那一栏,原本写着「文学部 朗诵」,现在那一块被人用白纸贴掉了,贴得很整齐,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空白处什么也没有。
梨纱用手指摸了一下那块白纸。纸很新,摸上去是光滑的,和周围那张印满字的节目单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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