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 3188 字
雨是在傍晚六点前停的。
水原堂的木门被推开的时候,门上的铃只响了一声,声音旧得像被磨薄了。进来的人没带伞,肩头是湿的,深色外套的下摆还在滴水,在地板上留下两枚深色的印子。
梨纱从柜台后面抬起头。
「水原堂的老板在吗。」
「不在。」梨纱说,「我母亲去世了。」
「我知道。」男人说,「所以来找你。」
他走到柜台前,把手撑在台面上。指甲缝里嵌着灰白色的东西,梨纱看了两秒才认出是纸灰。
「古贺。」他说,「古贺芳雄。做旧书的。」
梨纱把手里的账本合上。
古贺从内袋里抽出一张纸,摊在台面上。纸很脆,边缘发黄,折过三次,折痕处已经透光。
「十年前的收据。」古贺说,「你母亲从我这儿进了一批书。三十万日元,一分没付。」
纸的右下角有母亲的字。水原 巳波。笔画偏瘦,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日期是十年前的十一月。
「我母亲死了十年了。」
「欠债不会因为人死了就消失。」古贺说,「这笔钱现在挂在店上。」
「我没见过这张纸。」
「那就现在见。」古贺用一根手指把纸往前推了一寸,「给你两个星期。两个星期之后还不上,我走法律程序。法院来人,店里的东西要一件一件清点。」
里屋的帘子动了一下。岬走出来,站在梨纱身后,手指抓住她的衣角。
「姐姐。」
「去写作业。」
岬没动。
古贺看了岬一眼,笑了一下,把收据收进内袋。
「收据我带走。你可以抄一份。」他说,「反正你家的账本里也该有这一笔。」
门铃又响了一声。他出去了。
梨纱追到门口。巷子里堆着纸箱,箱子上长着一层灰绿的霉斑,雨刚停,纸箱吸饱了水,散出一股发甜的腐味。古贺的背影在第三个纸箱那里拐了个弯,不见了。
当天晚上,梨纱下了地下室。
楼梯在柜台后面,很窄,下去的时候要侧着身。空气里是霉味和旧纸的味道,两种味道混在一起,闻久了鼻子会发凉。灯泡是黄的,瓦数很低,照不亮最里面那一排。
她搬开三只纸箱,找到家里的账本。硬壳,布面,边角被什么东西啃过,缺了一小块。
母亲的记账字迹很细,一页能写二十行。梨纱翻到最后几页。倒数第三行写着「进货 古贺」,后面是一个数字,数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再往后是空白页。母亲死后没人再记过。
她在账本旁边翻出一只木箱。
箱盖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巳波。纸条翘起来了,梨纱用手掌压了压,糨糊早就干了,压不平。
箱子里是一摞稿纸,用褪了色的丝带绑着。几封信,信封上没有邮票。一本手写的册子,封面上写着「作品目录 未定稿」。
她解开丝带,翻了两页。纸很脆,边缘割了一下她的食指。血珠冒出来,她把指头含进嘴里,尝到一点铁味。
第二天开始,梨纱每天放学说去补课。
补课的地方在车站另一侧,一条盖了顶棚的窄路,二十几家旧书店挤在里面。顶棚滴水,滴在水泥地上,踩上去会溅到袜子上。
她一家一家地问:十年前,水原堂,古贺。
第一家的人说不认识。第二家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古贺那人不地道,你一个小姑娘问这个干什么。第三家的店主要赶她走,说再问就叫警察。
第四家的店主是个年轻人,蹲在门口摆摊,摊上是一摞一百日元三本的文库本。
「十年前的事我不知道。」他说,「我接手才两年。」
「你知道古贺的仓库在哪儿吗。」
「旧仓库区,河那边。」他抬手指了个方向,「不过你去也没用,他那儿早不放书了。」
「放什么。」
「放纸。」年轻人把一摞书扶正,「他现在靠纸活着。谁家抽屉里有张旧单子,他就上门。」
梨纱谢了他,往前走。顶棚的滴水落在她后颈上,凉,她缩了一下脖子,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第四天,她走进一家叫常盘堂的店。店主是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在补书脊。糨糊的味道里带一点酸。
「古贺啊。」老太太说,「他不做生意了,专门收债。」
「收什么债。」
「十年前的单子。当年的账,有人早就还了,他还拿着单子去要。」老太太把书脊压平,「这种事,我们这条街有互助账。」
「互助账是什么。」
「同行之间转账都过一本台账。一式两份,一份在公会,一份在会长店里。」老太太说,「他记借,也记还。」
「还的时候写什么。」
「写完济。」
老太太站起来,从最上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是深蓝的布,上面有虫蛀的小洞。
「哪一年。」
梨纱报了年份。
老太太翻了很久,指头蘸着唾沫,一页一页地掀。翻到中间,停住。
「这里。」她说,「水原堂。三十万。完济。」
梨纱凑过去。
那一行的日期是一个月前。付款人签名栏里写着三个字:白鸟 凛。字很正,一划一划写的,最后一笔收得很干净。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看到眼睛发酸。
「白鸟。」老太太说,「这个姓少见。是个学生吧。」
「是。」
「学生哪来的三十万。」
梨纱没答。老太太把册子合上,顺手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小姑娘,收据上的钱要是已经还了,那张纸就是废纸。」她说,「你让他拿去告。」
那天晚上梨纱回家晚了。
岬在门口等她,抱着枕头坐在台阶上,脚边放着一个小本子。
「姐姐,你最近回来得很晚。」
「补课。」
「补课的地方在车站那边?」
「老师搬了。」
「你身上有纸灰。」岬说,「我们家也有纸灰,可是你身上还有别人的糨糊味。常盘堂的糨糊加了醋,闻得出来。」
梨纱站在原地没说话。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她的影子被拉到墙角,断了一截。
「你别声张。」
「我不声张。」岬说,「但是姐姐,撒谎要记账。」
「记账?」
「我在本子上记你撒了几次谎。」岬把小本子翻开,上面是铅笔写的数字,一栏一栏,「现在是第十二次。」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从你说第一次的那天。」
梨纱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岬的头发。头发是温的。
「明天不用记了。」
「为什么。」
「因为明天我不撒谎了。」梨纱说,「我去问一个人。」
自助洗衣店在站前拐角,灯是白的,四台机器里有三台在转。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告示,写着最后一次脱水请在九点前。
梨纱站在三号机前面,手里抱着抄下来的复印件。纸的边有点割手。
凛推门进来的时候,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她走到梨纱旁边,把手插进制服外套口袋。
「收据上的钱,你付的。」梨纱说。
凛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三号机里那件白衬衫贴着玻璃转过去,转过来。
「嗯。」
「一个月前。」
「嗯。」
「那是我们签契约的第三天。」
「第四天。」
「三十万。」梨纱说,「你哪来的三十万。」
「攒了三年。」
「攒来做什么的。」
凛转过脸。
「买一本书。」
「什么书。」
「我家的书。」凛说,「十年前被人骗走的那一本。初版,印了三百册,市面上剩不到十本。卖家开价三十万。」
梨纱想起隼人在楼梯口说的话。卖旧书的人,最会做的事是把别人的东西说成自己的。
「那本书呢。」
「还在他手里。」
「你把钱给了古贺。」
「古贺手里那张纸,会让你家的店关门。」凛说,「店关了,那本书更难找。」
「所以你买了我的店。」
「我买了找书的时间。」
洗衣机的滚筒转到正面,白衬衫贴着玻璃,慢慢转过去。梨纱看着那件衬衫。
「你从第一天起就在找我。」梨纱说。
凛没有否认。
「那笔钱是我自己的。」她说,「不用你还,也不用你谢。」
「我妈的收据上写着她的名字。」
「我知道。」
「你知道还替她还钱。」
「就是因为知道。」凛说,「巳波这两个字,不该被贴在法庭的传票上。」
机器停了。三号机发出一声提示音,长长的一个音,然后安静下来。
梨纱把复印件抱得更紧了一点。纸的边上割着她的手腕内侧,一道很浅的红印。
第二天下午,古贺又来了。
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门。梨纱把抄件和互助账的复印件递过去。
古贺看了很久。纸在他手里翻了两次,翻动的时候发出很干的声音。
「你倒是会找。」
「钱一个月前就还清了!」
「还清了。」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内袋,「那我就走了。」
他转身往巷子里走。走到第三个纸箱那里,停下,回头。
「那本初版书,本来就该是我们家的。」
「什么书。」
古贺笑了一下,没答。他继续往巷子深处走,脚步声在纸箱之间撞了几下,撞散了,最后没有了。
梨纱站在店门口。手里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母亲的记账停在那一行,后面是空的三页。
她把地下室的木箱搬上柜台,解开丝带,开始抄那一摞稿纸的目录。
岬趴在旁边看。
「姐姐,你在做什么。」
「做目录。」
「做了能卖钱吗。」
「不能。」
「那为什么要做。」
梨纱翻过一页。纸很脆,边缘发黄,指尖摸上去有一点毛。
「因为没人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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