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 3248 字
西栋天台的门比梨纱想象的重。
她用肩膀顶了两下才推开。门轴发出一声很旧的声音,风立刻从缝里挤进来,把刘海吹成一边倒。天台上没有人。水塔在滴水,滴进一只生了锈的铁桶。
梨纱挑了背风的角落坐下,把便当盒搁在膝盖上。
盒子的温度透过裙布传上来,温的,不烫。这是她五点四十爬起来做的第十二份便当。
十二天里她学会了几件事。玉子烧卷不成形就改做炒蛋,炒蛋也不成形就改做放凉的玉子烧块。煎鲑鱼要用厨房纸吸干水,昨天没吸干,油溅到手背上,留下一个红点。她没学会的只有一件,怎么在白鸟凛旁边坐得自然。
水塔后面传来脚步声。
凛走上来。风把她的裙摆掀起来,她用手背压下去,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几百遍。
「你今天很早。」
「早的是你。」
「我每天都是这个时间。」
「我也是。」
凛没接。她在梨纱旁边坐下,中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
便当盒掀开的时候,热气往上冒了一下,很快被风吹散。
今天的菜单是玉子烧、煎鲑鱼、盐渍梅,还有一小撮西兰花。米饭上撒了黑芝麻,撒得有点多,黑点子密密地铺了一层。
凛拿起筷子,吃了。吃得很慢,一口一口,中间一句话也没有。
吃到一半她停下,看着那撮西兰花。
「我不吃这个。」
「我知道。」
「你知道还放。」
「营养要均衡。」梨纱说,「而且契约里没写我不能放你不吃的东西。」
凛抬头看了她一眼,把西兰花吃了。
吃得干干净净,连米饭上的黑芝麻也没剩下。她把筷子架在盒沿上,双手合在膝盖。
「谢谢。」
这句谢谢来得太晚。像排队排了十二天才叫到的号码,显示屏亮起来的时候,人已经不想办这项业务了。
「不客气。」梨纱说,「明天要不要放糖。」
「不要。」
「昨天你说不要,前天也是。我确认一下你有没有改主意。」
「没有。」
「那明天的明天呢。」
「也不要。」
凛顿了一下。
「我有婚约。」
风从水塔那边绕过来,掀了一下她的刘海。梨纱看见她额头上有一道很浅的印子,是刚摘下来的发夹压出来的。
「那要恭喜你。」梨纱说。她笑得太用力,脸颊有点僵,「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
「没见过?」
「没见过。」
「那确实值得恭喜。」梨纱说,「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定下来,说明你们家很有办法。」
凛看着她。梨纱把那个笑一直挂着,挂到凛先移开视线为止。
她本来可以问点别的。问她为什么挑今天说,或者问这跟便当有什么关系。她把这些话在脑子里排好队,又原样塞了回去。
凛把空饭盒递过来。梨纱接住,盒底还留着一点余温。
「明天照旧。」凛说。
「照旧。」
起身的时候梨纱忘了扶栏杆。
西栋的旧铁楼梯冬天积水,踩上去有一层滑腻。她的鞋底在第九级台阶上往前溜了一小段,她伸手去抓扶手,抓空了。
便当盒从手里飞出去,撞了三级台阶,盖子崩开,一路滚到转角平台的边上。
漆掉了一块。边缘扭曲,像被谁踩过一脚。
梨纱蹲下去捡。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蹲在那儿想:刚才在楼上笑着恭喜别人的时候,她其实已经知道自己会摔这一跤。不是预感。是她故意没去扶栏杆。
第二天中午,图书室。
梨纱的书包被放在窗边第三张桌子。她原来的位置空着,凛坐在靠门口那一排,背对着她。
神山奈津子老师正在给新书贴标签,头也没抬。
「白鸟同学申请的。」老师说,「理由是图书委员的工作需要轮换座位,这样公平。」
「什么公平。」
「她就是这么说的。」神山把标签压平,「你有意见吗。」
「没有。」
「那就这样。」
梨纱照旧做了便当,放在天台背风角的水泥台上。第二天去取,盒子是空的,洗过,盖子扣好,摆得端端正正。第三天也一样。
三天里她们没说过一句话。走廊上碰见,凛点一下头,梨纱也点一下头。
第三天午休,新闻部的板报前围了七八个人。
板上用红笔写着一行大字,末尾是两个感叹号:冰之女王的迷之婚约者!!
梨纱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谜写成了迷。
「那是风格。」相原结衣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我们新闻部一向走民俗路线。」
「你写错字了。」
「水原,你的重点放错了。」结衣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手指敲了敲板面,「重点是这个传闻。有人说白鸟家最近在办事,规模不小。你怎么看。」
「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每天给她做饭吗。」
「做饭又不是算命。」
「那你俩最近怎么样。」结衣把声音压低,「走廊上碰见只点头,这叫什么。这叫冷战。」
「这不是冷战。」
「不是冷战是什么。」
「是点头之交。」
结衣盯了她三秒,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写的是「严重」。
那天放学,佐伯隼人在楼梯口等她。
他和凛同班,领口的扣子扣到第二颗,笑起来眼睛弯着,是一种很适合被贴进学生会宣传栏的笑。
「水原同学。能占用你五分钟吗。」
「三分钟。」梨纱说,「我要赶回店里。」
「那就三分钟。」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把她让到窗边。
「白鸟同学让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
「婚约。」
「她自己说的。」梨纱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我又没听错。」
「她说的是事实的一半。」隼人说,「那份婚约的对象,原本不是她。」
走廊尽头有人在拖地,拖把压过瓷砖,拖出长长的一声。窗外的天已经暗到能看见操场灯。
「白鸟家那份约定是很早以前定下的,定的是长女。」隼人说,「她姐姐半年前出国,去了就不回来。家里需要一个人填进去。填谁,没人问过她。」
「她答应了?」
「她答应了。」
「为什么。」
「因为她提了一个要求。」隼人说,「她要求家里保证,毕业之后送她出去。家里答应了。」
梨纱想了一下才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她拿自己换了一张出去的票。」
「换的是一张延期兑现的票。」隼人说,「而且票上的日期,由不得她写。」
梨纱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走廊的地砖凉,凉意从鞋底往上爬。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照这个进度,文化祭那天她会说不出该说的话。」
「什么话。」
「你自己去问她。」隼人说,「我说多了,她会知道是我说的。她知道了,我会有麻烦。」
他往楼梯走,走了两级又停下。
「水原同学,你们家店门口这几天会有人转悠。别理他,也别请他进门。」
「那是谁。」
「一个卖旧书的。」
「卖旧书的有什么问题。」
隼人笑了一下,还是那种适合被贴进宣传栏的笑。
「卖旧书的人,最会做的事是把别人的东西说成自己的。」
那天晚上梨纱在柜台上修那只便当盒。
她用砂纸磨掉翘起来的漆边,磨到指腹发烫。盖子掰不回原形,她用手掌压了两下,压出一声响,勉强能扣上。掉漆的地方露出银色的铝,像一道疤。
岬趴在柜台另一头写作业,铅笔头咬得扁扁的。
「姐姐,那个盒子不是摔了吗。」
「修好了。」
「掰一掰不算修。」
「修书的人也修饭盒。」
「姐姐你连书都修不好。」
「那是糨糊的问题。」
「是人的问题。」
岬把铅笔从嘴里拿出来,戳了戳盒盖。
「这个盒子,是给谁的。」
「学校的。」
「学校的人自己不会买盒子吗。」
「她不会。」
岬看了她三秒,低头继续写作业。
第四天中午,梨纱端着第十三份便当上天台。
凛已经在。
她背对着门站着,手里捧着那只摔过的空饭盒。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有拨开。
「你捡回来了。」
「放在这里三天了。」凛说,「我以为你不要了。」
「盖子歪了。」
「我掰不动。」
梨纱把便当放在水泥台上,伸手接过盒子。她用手掌压了压,压了两下,盖子合上了。边缘那道银色的疤露在外面。
「磨过了。」她说,「不刮手。」
凛接过便当,打开。热气冒上来。今天的菜单是玉子烧、煎鲑鱼、盐渍梅,没有西兰花,多了一小块蒸南瓜。黑芝麻撒得比昨天少。
她吃得很慢。吃到一半,停下来。
「我姐姐的那一份,我顶下来了。」凛说,「隼人跟你说了。」
「他说了。」
「他说的还不全。」凛把筷子放下,「我答应那天,提了一个要求。文化祭之前,不要有人打扰我。」
「所以契约是……」
「契约是我自己要的。」凛说,「那四十七天是我的。」
风把水塔的滴水声吹散了一下。铁桶响了一声。
「你那天在楼上说你有婚约。」梨纱说,「是在告诉我,你的时间不多了。」
「是在告诉你,我没有时间了。」
「这两个不一样。」
「对我来说一样。」
凛低头看着饭盒。饭已经吃完了,剩下的是那颗盐渍梅的核。她把核拨到盒子一角。
「这次能不能换成真的。」
梨纱看着她的手。
「说的是便当还是契约。」
「都。」
风又起了一次。晾衣绳被吹得晃起来,上面挂着两条体育课上没收的毛巾,一前一后地摆着。
梨纱想,第十二份便当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做饭的人。
现在她知道,那个每天把空饭盒洗干净、摆回原处的人,等了十二天,等的不是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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