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 3208 字
相原结衣的新闻部板报贴在二号楼梯口的公告板上,一整张白色的纸,标题用红色马克笔写成。
梨纱站在纸前面读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文代祭』。」她说。
「嗯。」
「期限写到文化祭,你写成了文代祭。」
「我知道。」
「你知道还贴。」
「这是新闻部的格式。」相原把马克笔的盖子扣上,「每一期留一个错字。找错字的人比读正文的人多,找过一遍的人,正文反而记住了。」
「这叫错别字。」
「错别字这三个字很难听。」相原说,「我一般叫它预留彩蛋。」
板报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樱丘新闻 第九期。正文底下是那张三天前拍的照片,配了两行说明。
第一行写着:本刊已确认,二年三组的水原梨纱同学与学生会副会长白鸟凛同学正在交往。
第二行写着:交往起始日为九月十四日。
梨纱又读了一遍这一行。
「九月十四日是我办转入手续那天。」
「我知道。」相原说,「所以我写起始日,不写起因。」
「你的采访对象是谁。」
「我的相机。」相原说,「相机只在有人问它的时候才说话。」
按照契约第一条,午休要共同用餐。食堂十二点十分开门,十二点十五分的时候已经坐满了三分之二。
托盘是浅灰色的塑料,边缘被端过几百次,摸上去有一层细小的划痕。味噌汤的热气一直往上走,把梨纱的镜片糊成一片白。她把眼镜摘下来塞进口袋,看什么都晕着一圈毛边。
「这边。」相原在自己的位置上举手喊了一声,声音穿过半个食堂。
长桌中间的三个位子空着。白鸟凛在左边坐下,把便当盒放到托盘上。
音乐放到第二段的时候,椅子刮地的声音响了。
梨纱希望是自己听错了。不是。
相原结衣站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打扰一下。」
她的嗓门平时就大,这天中午大到压过了喇叭。一半的人回过头。
「本刊第九期的内容,我现在口头补充一句。」
托盘磕碰的声音陆陆续续停了。厨房窗口那边有人把火关了。
「假交往,也是交往。」
最后一个字落地之后,食堂安静了三秒。三秒之后是哄的一声,从最右边那排桌子开始,一路滚到门口。
梨纱的筷子掉在托盘上,弹了两下,滚到汤碗旁边。
白鸟凛没有回头看相原。她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放在梨纱的手边。
「选。」她说。
「选什么。」
「你现在站起来走出去,或者让我牵着。」
「这是打仗。」
「这是午饭。」
「他们在看。」
「我知道。」白鸟凛说,「我在数人数。」
「数人数干什么。」
「我要知道今天有多少人会记住这件事。」
梨纱低头看那只手。桌面的漆掉了一小块,露出来的铁是灰的。
她的手掌放上去的时候,掌心立刻出汗。出得很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白鸟凛的手指合上来,把她的手整个握住。先捏紧,捏了大概三秒,再松到刚好不掉的程度。
「你手凉。」白鸟凛说。
「是汗。」
「出汗是热的。」
「冷汗。」
「我不懂这套说法。」白鸟凛说,「你写到备注里。」
白鸟凛把便当盒的盖子盖回去,用左手吃饭团。剩下那只手没有松开。
梨纱的虎口被她的拇指按着,按出一小块疼。饭盒里的醋味混在食堂炸鸡的油味里,闻久了发腻。
藤宫诗织端着托盘站到桌子对面的时候,起哄声刚好落下去。
「打扰了。」她说,「我是二年一组的藤宫诗织。」
「我知道。」梨纱说。
「你知道的是排名。」藤宫诗织把托盘放下,里面是一份小碗的荞麦面和一杯牛奶,「我是总分第二。」
「一直是。」白鸟凛说。
「第三的时候,我也戴着这个牌子。」藤宫笑了一声,很短,「差的那一点点,每年卡在同一个人身上。」
食堂很高,她的声音不算响,但对面的两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白鸟。」她说,「我等你给我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这一年你为什么开始做没意义的事。」
「我在体验普通人的日常。」
「这句话很难听。」
「我知道。」白鸟凛说。
藤宫把一只手掌按在桌沿上,按得很平。
「下周有模拟考。」
「我知道。」
「全学年排名,三个科目总分。」藤宫诗织说,「科目我让你挑两个。」
「不用。」
「你不用挑还是不用算。」
「两个都不用。」白鸟凛说,「三个科目。」
藤宫把托盘往自己面前挪了一寸。
「输的那个,在文化祭的舞台上念检讨。」
「稿子谁写。」
「我写。」藤宫诗织说,「我会写得很客气。」
「客气的检讨是最难听的一种。」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要写。」
藤宫的目光落到梨纱身上。她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最后停在两个人放着的那只手上。
「不过这场比的不是我。」
「我知道。」白鸟凛说。
「你也知道。」
「我昨天就知道她上次月考数学考了多少。」
藤宫拎起托盘,走之前礼貌地欠了一下身。裙子擦过椅背,声音很轻。
梨纱看着她走远,喉咙里有一点今天午饭的豆腐味泛上来。
「为什么是她来。」
「因为她要先证明她比我强。」
「然后呢。」
「然后她才决定帮不帮。」
那一整天,梨纱的右手一直保持着别人的形状。
笔尖在纸上打滑,字顺着格子歪到一边。她抬起来看了一眼,虎口有一道红印,四节指头压出来的,一直留到放学。
他穿着和白鸟凛不一样的校服外套,扣子只扣了一颗。这个人每天在教室里坐的位置离白鸟凛不超过两米,梨纱见过很多次,但从没听他说过一句话。
「隼人。」白鸟凛说。
「我路过。」佐伯隼人说。
他没有看白鸟凛。他看着梨纱,看得很认真,看得梨纱把书包带子在手心里绕了两圈。
「我是二年一组的佐伯隼人。」他说,「白鸟家的远亲。这件事到目前为止,知道的人里只有我一个姓白鸟。」
「你要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做。」佐伯隼人说,「我来劝一句。」
「劝什么。」
「别玩过头。」他说,「今天食堂有一百多个人带了手机。视频里只要有一个人认出你姓水原,家里今天晚上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报。」
「我报了。」佐伯隼人说,「报告上写的是,学生会副会长与一名女生在食堂共进午餐。」
「这十几个字谁都能看明白。」
「学生会的报告没人逐字读。」他说,「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帮忙。」
梨纱把书包从右手换到左手。走廊尽头有人在拖地,拖把推过去,留下一道湿痕。
「剩下的一句我单独说。」佐伯隼人转向白鸟凛,「别玩过头,也别玩到收不住才想起收。」
「你今天话很多。」
「我在替你数日子。」佐伯隼人说,「四十七天。」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号码我发给你。」他说,「站前旧书街,古贺。这个人这两个星期在打听水原堂。」
白鸟凛制服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声。
梨纱听见了。她认得出那是振动,因为昨天晚上她的课本旁边也响过一次。
「你为什么帮我们。」梨纱问。
「我不帮你。」佐伯隼人说,「我只是不喜欢有人欠我们家东西,一欠十年。」
他走了,脚步声在楼梯口绕了个弯。
「他在说真话。」白鸟凛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要的不是这三样。」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上是一串号码,「他要的是这个人。」
「古贺。」
「十年前他在水原堂门口转悠,我今天才知道他还在。」白鸟凛说,「明天我去。」
「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这是我的事。」白鸟凛说,「你的事是数学。」
第二天早上,二年三组教室的后黑板右下角多了一张纸。
上个月月考的个人成绩单。樱丘学园的规矩是学年前三名公示,其余的由各班自己贴。班长贴的时候手歪了一下,纸的一角翘着。
梨纱站在后黑板前面。她的名字在第二十行。
现代国語六十八,英語五十四,日本史六十一。数学那一栏的数字印得很清楚,比其他几科都短,只剩下三十一。
她又看了一遍,还是三十一。
黑板槽里的粉笔灰沾到她的袖子上,白了一小块。她伸手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身后有人在吹口哨,吹的是前两天食堂里最响的那个调子。
「水原。」相原从门口一路小跑过来,在她旁边刹住,「我算过账了。」
「算什么。」
「四十七天,每周一三五,一共十九份便当。」
「十九份。」
「以你现在的手艺,十九份里至少有十五份会难吃。」
「谢谢。」
「不用谢。」相原说,「我在给第十期攒素材。」
白鸟凛的声音从教室前门传过来。
「水原同学。」
全班有一半的人转过头。
「借一步说话。」
梨纱走出后门。白鸟凛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
「补习。」她说,「从今天开始。」
「补什么。」
「数学。」白鸟凛翻开了第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她自己的字,「十九份便当换一份授课,你赔得起。」
「你怎么知道是十九份。」
「我签了名。」白鸟凛说,「签之前数过。」
梨纱把袖子上最后一点粉笔灰拍掉,没拍干净。
还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 已追平最新一章
送花投蛋、点个追更,作者更新后第一时间提醒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