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 3254 字
相原结衣把那张照片洗了出来。
照片是从走廊尽头逆光的角度拍的。梨纱那半张脸糊成影子,白鸟凛的侧脸清楚得过分。中间那一段交握的手正好压在对焦点上,连指节都拍得出来。
「这只手。」相原用指甲点了点照片的左下角,「是水原同学的吧。」
「是。」
「另外那只呢。」
「白鸟同学的。」
「嗯。」相原把照片举高,对着窗光晃了晃,「新闻部的头条有着落了。」
梨纱伸手去抢。相原把手臂往回收,照片贴在了自己的校服上。
「先别急。」相原说,「我先把话说完,决定权再给你。」
「问。」
「你们俩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
「昨天。」相原重复了一遍,把照片夹进笔记本里,「比我想的慢。」
「你想的有多快。」
「我以为转学当天就搞定。」相原说,「转学生第一天就被学年第一牵手,这够投全国新闻大赛了。」
「我们没有牵手。」
「照片上有。」
「照片可以解释。」
「解释?」相原把眼睛睁大了一点,「我在新闻部一个人待了一年半,收集的就是全校解释。」
梨纱没有接这句话。她被这句堵住了,堵得很瓷实。
「我不贴。」相原忽然说。
「为什么。」
「现在贴出去,明天就没故事了。」相原把笔记本塞进书包,「给你两天,自己决定要不要由我来写。」
午休的图书室里只有两个人。白鸟凛把一个信封放到梨纱正在整理的那一摞书上。
「这是什么。」
「契约书。」
「什么契约书。」
「交往契约书。」白鸟凛说,「假想的那种。」
梨纱把那本书合上。
「我不签。」
「先看。」
信封是学校文具部的那种,封口的线还没解开。她抽出来四张手写纸,纸张上有竖线,字很小,笔画收得很紧。
第一条 午休共同用餐。
第二条 每日至少一条短信。
第三条 每周一、三、五由乙方提供便当。
第四条 不得向第三人说明本契约为虚构。
第五条 期限至文化祭当天为止,共四十七天。
第六条 违约方支付违约金。
「乙方。」梨纱用指尖点了一下,「谁是乙方。」
「签在下面的人是乙方。」白鸟凛说。
「也就是说我。」
「写得清楚就好。」
梨纱把纸推回去。
「我不签。」
「理由。」
「我不会演。」
「不用演。」白鸟凛说,「只需要坐在那里。」
「我不想说谎。」
「你昨天说过了。」白鸟凛说,「相原问你什么时候开始,你回答昨天。」
梨纱的手停在桌面上。窗外有人在跑,拖鞋蹭过跑道边的白线,声音拖得很长。
「那不算谎。」
「那就不算。」白鸟凛说,「我以为你的第一条标准是让自己舒服。」
「我的标准是不得罪人。」
「一样。」
「不一样。」
「那你说第三条理由。」白鸟凛把纸又推回来一寸,「我等得很久。」
梨纱把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掌心碰到裙子的褶。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最近。」
「因为我没用。」
「因为你说话没人信。」白鸟凛说,「你说出去的话,全校只有你自己知道是真的。这是优点,也是我挑你的唯一原因。」
「谢谢。」
「不用谢,这是事实。」
梨纱觉得自己被说服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是自尊。自尊这东西很便宜,贵的是清楚自己值多少。她伸手去拿笔。
「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图什么。」
白鸟凛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放在信封上,手指压着封口的那道折痕。
「你母亲的书,被谁骗走的,你不想知道吗。」
梨纱把笔帽按下去,弹起来,又按下去。咔哒,咔哒,响了三下。
「……你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
「一部分是指。」
「我知道那个人的名字。」白鸟凛说,「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也需要。」
「我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待在我旁边,不被家里问。」
梨纱看着桌上那四张纸。纸边上有一小块咖啡色的渍,浸进去很久了,说明这张纸在信封里待了不止一天。
「这是交易。」她说。
「交易比求人干净。」白鸟凛说。
「你要是到最后答不出来呢。」梨纱说,「那我算什么。」
「你可以离开。」
「什么时候都能走。」
「什么时候都能走。」白鸟凛说,「我不拦。」
梨纱签了字。她的名字写在乙方那一栏,笔画比平常大,像是为了让人一眼看见。
签约那天晚上,水原堂厨房里的烟雾报警器响了一声。
岬正坐在客厅的矮桌上数硬币。听见警报的时候,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张开手臂把硬币圈住。
「你不是说你会煎蛋吗。」
「我说的是会煎。」
「这就是没熟和炭的区别。」
梨纱把平底锅端到水龙头底下。冷水浇上去,锅底发出一声长长的滋响,白汽腾起来扑在下巴上,烫。她把手放在水里冲了二十秒,指腹上糊着一层焦硬的蛋白,抠不掉。
「疼吗。」
「不疼。」
「骗人。」岬说,「你说不疼的时候都在抽气。」
报警器的指示灯每隔三秒闪一下。梨纱站在凳子上扇了半天,最后翻出说明书读了两行,拔掉了电池。
二十点四十分,她站在便利店的饭团货架前面。
海苔是单独包装的那种,袋子上的说明写着:请于食用前再包。她拿了两个梅子的,两个鲑鱼的,又回头看了看货架的价签,把梅子的放回去一个。
结账的时候,她又往篮子里丢了两个柠檬味的糖。一颗十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分,梨纱把饭团从塑料包装里剥出来,挨个塞进母亲的旧便当盒。
米饭是冷的,手指一捏就粘上一层米粒,洗过手再捏,米粒照样往上贴。
「便当盒是铝的。」岬站在厨房门口,抱着自己的书包,「妈咪以前用这个装过饭团。」
「她装过什么馅的。」
「梅子。」岬说,「她说梅子最省钱。」
梨纱把两颗糖放在盒子的右上角。拼上去之后看着不像饭,像是给小学生春游准备的。
午休,图书室最里面靠窗的那个位置。
窗台比桌面矮一点,两个人坐下以后膝盖各占半边。白鸟凛把便当盒放在腿间,揭开盖子。
两个饭团躺着,海苔自己包过,边角歪出一截。右上角是两颗糖。
「便利店的。」梨纱说。
「我知道。」白鸟凛说,「包装袋你没拆干净,一截粘在饭团底下了。」
她把那截塑料撕掉,捏起来咬了一口。米饭很凉,米粒粘在她的指尖上。咬到梅子那一块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
「有点酸。」
「酸的是梅子。」
「那你怪梅子。」白鸟凛说。
「便当做不出来的人要用甜的东西哄人。」梨纱说,「这是我妹妹教我的。」
白鸟凛低头看那两颗糖,看了很久,然后用两根手指捏起来,放进制服口袋。她没吃。
「明天呢。」
「明天我自己做。」
「那就期待了。」白鸟凛的语气里一点期待也没有。
放学以后,梨纱一个人留在图书室里,把那份契约书摊在窗台上。
最后一页只有第六条和两行签名。白鸟凛的字和她的人一样,收笔永远是尖的。
第六条的下面写着违约金三个字,后面空着,缺了金额。那一行的纸面上有一小块被擦毛的地方,纤维翘起来,指腹蹭过去有点涩。擦痕是旧的。
梨纱翻出铅笔,用侧锋在上面来回扫了两遍。
凹进去的笔画浮了出来。压得很深,写的人用了力:
违约金:一辈子。
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回第一页。
她从前读到后,再从后读到前,把这五条在心里过了一遍:共同用餐,短信,便当,不许说破,最后是四十七天。
过完之后她明白了这五条在为谁服务。
条款是给签字的人看的。被擦掉的那一行是写字的人自己看的。
擦的时候只覆盖了笔画,周围的纸没有跟着起毛,说明橡皮是一下一下按上去的。写下去用了整只手的力气,擦的时候耐心得像在办事。
也就是说,这座脚手架搭了四十七天,底下从头到尾埋着一句话。
梨纱把契约书往信封里塞回去的时候,有一样东西从折缝里滑出来,落在窗台上。
是一片纸。比便签还小一圈,颜色发黄,边缘脆得像秋天的叶子,捏重一点就要碎。
上面盖着水原堂的店章,下面是一行金额和一个日期,日期是十年前的六月。书名那一栏被虫蛀掉了,只剩最后三个字:的午后。
背面有一个潦草的签名,姓看不清。
「还给我。」
梨纱回过头。白鸟凛站在书架尽头,书包还拎在手上。
「这是什么。」
「一张收据。」白鸟凛说,「十年前一张旧纸。」
「你忘了藏。」
「我没有想藏。」白鸟凛走过来,把纸片接过去,用两根手指夹着,像夹一片树叶,「那个人的东西在我一个人手上没有用。证物要让两个人分别拿过,才算数。」
「你从一开始就在等我发现。」
「我在等你自己找出来。」她把收据折了两折,收进制服上衣的口袋,「这两件事不一样。自己找出来的东西,你会想办法保住。」
那天晚上,梨纱的手机在课本旁边震了一下。
不是铃声,是振动。隔着桌面传上来,手肘被震得有点麻。
屏幕亮着。一条短信,来自一个今天中午才存进去的号码。
「明天的便当,不要放糖。」
梨纱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过来。屏幕的光在桌面上压出一小块亮斑,慢慢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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