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浩慢慢悠悠地走着,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像是在饭后散步,怡然自得。
时而驻足拄杖,抬头望望天,时而掏出几枚铜板,施舍给路边乞讨的孩童。
纵是身处脏乱巷中,他的举止依旧得体,风度不减半分。
然而,他这般悠哉的模样,却把后头两个跟踪者急得不行。
两人恨不能这目标马上奔回据点,好让他们早些交差。
宋浩步子虽缓,却始终在朝前走。渐渐地,他走出了小巷,来到了车马人流不断的正街上。
两名跟踪者远远缀着,反而觉得在这大街上更好隐蔽身形。
又跟了一段,两人发现那人竟已走到了广场。
此刻广场上散布着不少三三两两的人,正享受着傍晚清亮的河风。
人一变多,两个跟踪者藏得更自在了。
他们混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靠近过去。
抬眼一看,宋浩正站在河岸的护栏边,背对着人流,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大河上往来的轮渡。
‘这家伙……还要在这儿欣赏河景不成?’
见这一幕,隐在人群中的两人心里又是一阵着急。正盘算着对方还要在此耗上多久,宋浩却忽然转过了身。
宋浩面向人群,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微笑。
他张开双臂,整个人向后一仰,如一片落叶般,倒入了身后滔滔的大河之中。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宋浩已不见。
两个追踪者猛地一惊,当即从人群中冲出,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岸边,扶着栏杆朝下张望。
只见河面宽阔,水流湍急,白浪翻涌,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不妙。
“必须马上报告会长……”
互一点头,二人不再逗留,转身便走。
身旁已经有人目睹方才那一幕,惊叫声此起彼伏,他们只充耳不闻,迅速没入人流之中。
他们走得极快,在下城区中一路疾行。
过了两个街区,又一同拐入一条巷道。
行到深处,最后在一扇带台阶的红木门前停了下来。
二人上前,不紧不慢地在门上敲了几下,又低声说了几句暗语。
片刻之后,房门打开,两人鱼贯而入。
然而他们不知,就在这木门对面的屋顶边缘,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正默默俯视着下方,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数记入眼中。
它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那二人的头顶。
他们的一举一动,全然没有逃过这只乌鸦的眼睛。
而此时,在几条街外,一处热闹街道旁的茶馆二楼,一个刚刚入座不久的少年正伸手接过小二端来的热茶,温和地道了声谢。
这少年一身白色上衣,外罩灰色长袍,衣着朴素,一头黑发随意披散。
捧起杯子轻轻吹了口气,小口抿了一口。热气氤氲间,眼中浮现出几分满意之色。
放下茶,于安澜将方才远方之目窥探到的信息在脑中稍加整理,而后轻声自语。
“祥林西巷么?”
“找到你们了啊。”
他嘴角露出一丝浅笑。这场反追踪,到此便算成了。
今日这一趟,收获颇丰。
在决定前往那场修仙集会之后,于安澜便一直面临着一个问题,若真遇到心仪的密传,自己该拿什么去换。
他自认身上有些银钱,可那点钱在修仙集会里够不够用,实在难说。
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以灵宝换灵宝最为妥当。
而眼下手中多余的灵宝,便只有那几个心脏了。留一根给控尸戒指作祭品,剩下两根大可拿出去交易。
反正一根手指能喂戒指三回,怎么算都够维持一段不短的时日。
可要拿这道韵手指去集会上换东西,另有一桩麻烦。
那便是集会上必有雪融会的人。
公然售卖他们的物事,不可能不引起注意。
集会一散,雪融会的人找上门来,那才叫棘手。
对此,于安澜想出的对策便是,充分利用自己外表还是个孩子这一点,在集会上装成被人差遣的样子。
毕竟没人会相信,一个天真的小孩会自己跑来参加这种修仙集会。
而后,他再与自己的尸偶合演一出双簧。
让雪融会的追踪者以为,那尸偶才是支使他的幕后之人,从而将追踪目标从自己身上移开。
接着再利用尸偶“不怕水、不必呼吸”的特性,当众跳河脱身。
最后,再以始终盘旋于高空的乌鸦尸偶一路监视,甄别出追踪者最终的落脚之处,反手摸到他们的据点。
如今,据点已经找到了。
于安澜只需想办法向姐姐透露一点风声,让镇魔司出面,便又能借势端掉雪融会这个窝点。
但他不打算这么做。
“这儿不太可能是总部,顶多算个联络点。若只是让他们折掉一个联络点,暂时还没必要动。”
于安澜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甜得发腻的茶水,轻声自语。
眼下就对这据点下手,意义不大,最多只是打草惊蛇。
他需要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机会,一个能重创雪融会的时机。
他又品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从身边的小包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旧书,放到桌上。
这本书,正是先前从符光手中换来的《灵境行记》。按符光的说法,此书能教人掌控灵境,并进入灵境。
‘入梦么?倒是有点意思。不知其中含有多少道韵……’
于安澜正想翻开先看几页,心中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在先前那场集会上,他反复听到一个词,“心魔道障”。
那些人所交易的许多物品,都是用来抵御所谓“心魔道障”的。
比如开场那老妇人卖的夜莹草粉,便是此类。
于安澜十分好奇,那“心魔道障”究竟是什么东西?
为何那些集会者如此看重?
关于这一点,那个代号“猎豹”的有钱人倒是给了些线索。
他婉拒了符光的密传,理由是他此前购入的密传尚未修习完毕,若强行修习新的密传,怕心魔道障积累过重,致使自身失控。
也就是说,修习密传,便会被那“心魔道障”污染?
得出这个结论,于安澜忽然吓了一跳。
因为那本《碧波化血功》残卷,他可是已经完完整整修习过了。
照此说来,自己岂不是早就被那心魔道障污染了?
可问题是,他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碧波化血功》残卷在他眼里,也就是一本口味颇重的猎奇图文工具书。
看着是有些提神,但图画文字的表现力终究有限,还远没到能将他精神污染的地步。
这便是于安澜不解的地方。集会上那些人一口一个“心魔道障”,说得煞有介事,又是污染又是失控的,怎么到了他这儿,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或许,是量还不够?又或许,自己其实早被污染了,只是未曾发觉,意识已经在潜移默化中被改写了?
想到这里,于安澜摇了摇头。
“被污染了却不自知”这个可能,他认为不大成立。
即便自己察觉不到,身边之人总该有所察觉。尤其是于音月,她可是镇魔司的小队长,不会没见过被心魔道障污染而失控的人。
再者,若心魔道障的污染当真潜移默化到无从察觉,那便也无从抵御、无从防备,更不会有那么多人跑到集会上求购抵御心魔道障的药物了。
所以,这污染必然能被主观意识清楚地感知到。
那么,多半就是“量”的问题了。
想到此处,于安澜决定做个小实验。
他饮尽杯中茶水,起身下楼,乘上一辆马车,出城向着一处人迹罕至的郊外河边去了。
午后阳光斜照,河畔草地铺满碎金。于安澜在河风吹拂的草地上坐下,从包中取出《灵境行记》。
他要在这里,一页一页慢慢读。
一边读,一边留意自己精神状况的变化,看看那所谓的“心魔道障”是否真的存在,又能否对自己产生作用。
一旦感觉不适,便立即停止。
之所以专程跑到这等偏僻之地读书,是怕自己万一当真出了岔子,也不至于伤及无辜。甚至还能及时扑进河里,凉水一激,好冷静冷静。
他在一棵大树下坐定,背靠粗壮的树干,缓缓翻开手中旧书,认真读了起来。
一页看完,人没事。
两页看完,人依旧没事。
三页看完,还是没什么反应。
于安澜也不急,就这么一页接一页地读下去。
河风轻拂,树影婆娑。茂盛的树冠下,一个文静秀美的黑发少年正专心致志地捧卷而读。
草叶与发丝一同随风轻动,几片落叶悠悠飘下,细密的风声与水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
祥林西街。
一间装饰颇为考究的书房内,一个身穿丝绸睡衣、中等身材、头顶微秃、皮肤松垮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椅上。
他指间夹着一根卷烟,神情阴郁。在他身前的地毯上,两名男子单膝跪伏,额头微低,不敢抬头直视。
“你们说……符光的集会上,出现了‘坎水’的心脏?而且,还是雪融会所制之物?”
烟雾缭绕中,中年男人名常静,盯着面前跪伏的二人,沉声问道。
“是的,常静!连符光都当众说那是社团的东西,绝对错不了!”
“那个卖家不敢亲自出面,支使了一个小孩到集会现场交易,在符光那里换走了一本密传。我们一路盯着那接头的家伙,没想到他竟半路跳进了河里,连个影子都没捞着!”
常静听着二人的报告,一时沉默下来,像是陷入了思索。
片刻后,他吸了口烟,缓缓开口:
“那个卖家的样貌……你们可还记得?”
“记得!那家伙约莫二十来岁,穿得挺体面,个子高瘦,皮肤苍白得吓人,像得了什么病一样……”
两名男子努力回忆着追踪时的印象,因途中他们与目标一度离得极近,所以对那人的体貌特征记得颇为清楚。
常静听着,眉宇越皱越紧。
终于,他长长吐出一口烟气,将卷烟在烟灰缸中缓缓碾灭,起身走到书桌旁。
他在抽屉里翻找了一阵,取出一张照片,回到二人面前,将照片递了过去。
“是这个人吗?”
两人连忙抬头去看。照片上的人,与他们所见的那人,赫然一模一样。
“对!就是他!常静,就是这个人!”
两人忙不迭地点头确认。常静见状,微微一怔,随即冷哼一声。
“哼……”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提起茶壶,将一种暗红色、腥臭黏稠的液体缓缓倒进杯中。
那液体挂在杯壁上,如活物般缓缓流淌。他端起杯子,走到两名跪伏男子面前。
“你们自己分了吧。”
“谢常静恩典!”
两名男子双手接过那盛满暗红浓液的茶杯,欣喜若狂地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书房中只剩常静一人。他翻过手中那张照片,看向背面。
上面,用红笔写着两个字,“宋浩”。
常静将照片往桌上一丢,走到书架前,伸手拨动了墙上一支烛台。
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了后面一间暗室。
暗室中央,是一座半人多高的小型祭台。
祭台由血淋淋的人骨堆砌而成,四周点着四支蜡烛。
烛火摇曳,映得骨上未干的血迹殷红发亮。祭台周围散落着几块骨头,上面还挂着未啃净的碎肉。
祭台之上,赫然是一颗仍残留着血肉的骷髅头。
而在这骷髅头盖骨的顶端,竟长着一只人耳。
那耳朵的血管如树根一般扎入骨缝,深深嵌入骷髅内部,犹在微微的搏动,似是在绞食其中的残肉。
常静走上前,伸手轻轻抚了抚那只耳朵。那耳朵受了触碰,肉眼可见地蠕动了一下。
他收回手,缓缓开口,声音低哑而森然。
“吾主,张子琦的事情,有眉目了。我找到了是谁向镇魔司走漏的风声。”
“是宋浩,那个不知好歹的卑微鼠辈。他还没有死,也没有被镇魔司秘密控制住。是他,他背叛了我们。如今,他正带着从我们这儿偷去的东西,大摇大摆地活在这座城市里!”
“我等必要让他付出最惨烈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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