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阙城的夜晚,灯火温黄。
“嘿,于安澜,今天在城里玩得还好吗?”
起居室内,刚用过晚餐的于音月懒洋洋地倚在座位上,朝站在阳台边的于安澜问道。
于安澜手中端着一杯热牛奶,正望着远处公园黑沉沉的树影出神。
听见姐姐问话,他转过身。
“嗯,挺好的。双阙城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咱们村自然没法比,差得远了。今天去下城区逛了逛,改日再去别处转转。”
“下城区?”
于音月一听眉头便皱了起来,“那地方治安可不好。安澜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没有呢。就是去买了点东西,然后和两条狗在城里玩了一会儿捉迷藏,最后又去河边看了会儿书,没什么事。”
“和两条狗玩捉迷藏……还去河边看书?”
于音月听得一愣,半晌才笑着摇了摇头。
“呵呵,安澜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喜欢小动物,也喜欢看书。”
“差不多吧。这都是好习惯,不是吗?”
于安澜笑了笑,将杯中牛奶饮尽,转身去厨房把杯子冲洗干净,又朝于音月扬了扬手。
“晚安姐姐。明天见。”
“嗯,早些休息。我也要睡了。”
于安澜走进自己房间,反手便将房门关紧,咔嗒一声锁上。
他坐到书桌前,从随身的包里取出那本薄薄的旧书,轻轻放在桌上。
正是那本密传《灵境行记》。
白日里,他已将这本书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
此书比先前那本《碧波化血功》残卷厚不了多少,一个下午便已读完。
阅读之时,他格外留意自己的精神变化,生怕真被那集会上听来的“心魔道障”所染。可直到读完最后一页,身心依旧安然无事。
那所谓的心魔道障,对他就仿佛并不存在一般。
‘是量还不够?还是并非每本密传都有心魔道障?又或者,只是我碰巧遇上的都没有?’
于安澜心中揣度,一时也理不出头绪只得暂且按下,转而思量起眼下更要紧的事。
首先,我修习了《灵境行记》。
其中的道韵,积累到了三点“少阳”,还有两点“巽育”。
没错。
因魂书此时仍处写满状态,他依旧无法将这本密传兑取成异界感悟。
于是他便与之前一般,将其中道韵尽数抽取,积累在身以图突破,而这本《灵境行记》里提出的道韵是三点少阳两点巽育。
这能说明什么?
先前他已知晓,但凡感悟皆含“少阳”,可含量绝不会超过那本密传本身的主旨。
譬如修习《碧波化血功》残卷后所得是五点坎水两点少阳,因为那残卷通篇讲的是坎水,是血肉口欲之事,坎水自然占了大头。
少阳则源于感悟本身,无论主题为何都必定存在,只是含量总归在主题道韵之下。
可这本《灵境行记》却不一样。它给出了三点少阳两点巽育,少阳占了多数。
这岂不是说《灵境行记》的主题本就是“少阳”与“巽育”?
少阳并非附带而是实打实的主题之一,正因如此,才额外给了于安澜更多的“少阳”道韵。
再往深处想一层。
一本讲灵境的密传里,为何会同时以“少阳”与“巽育”为主?
是不是意味着,梦这种东西本就与这两种道韵息息相关?
就像血肉与“坎水”的关系那样。
于安澜推测,梦恐怕天然具备“少阳”与“巽育”双重属性。
毕竟,万事万物皆有道韵,梦自然也不例外。
他摇了摇头,不再往这种世界本质的深奥处多钻,转而关心起眼前的问题来。
如今他身上已经积累了五点少阳五点坎水两点巽育。
从光脑处得知,他眼下所有道韵的积累上限均为十点。
只要再攒五点少阳,凑满十点,他便具备了突破为“少阳”道途仙家的资格。
诚然,具体仪式尚未可知,但好歹有了明确目标。
先朝这个方向努力便是,仪式可以慢慢去寻。
而一旦突破,魂书便会扩页,届时便能兑取更多异界感悟。
其实,如今他身上的坎水也不少。
五点坎水,只消再添一些,便也满足了突破的条件。
而且那仪式的法子是现成的,雪融会必定知晓,只须设法从他们那里弄来就是。
从某种角度说,眼下的于安澜若想突破为坎水仙家者,反倒更加便捷。
奈何,坎水一路实在不合他的心意,果断弃了。
“呼……先不想这些了,该办今晚的正事了。”
于安澜长出一口气,将脑中纷杂念头收拢,开始准备今夜的要事。
密传这东西,不光要读更要用。
《灵境行记》里的入梦之法,总得亲自试上一试。
这本《灵境行记》,是一本以童话寓言为载体的密传。
里头收录的,全是一些与梦相关的故事,其中最为典型的是一个叫“守财奴的梦窟”的故事。
传闻旧时有一飞贼手段极高,最擅窃人梦中修行。
他在清醒梦中念动一段古老术语,将自身神魂拟作一只灰羽飞鸟,振翅穿过梦与梦之间的裂隙,飞入了一位守财奴的灵境深处。
那守财奴平生积攒金银无数,尽数埋于一处修仙之地,白日里守口如瓶,连梦中呓语都不曾泄露半字。
飞贼化作的灰鸟,却能在他梦中的宅院间穿梭无阻,最终在那人梦中最深一层的枯井底下,窥见了藏宝之地的全貌。
梦醒之后,飞贼依照梦中所得,寻到那处埋金之地,掘开泥土将守财奴半生积蓄洗劫一空。
可那飞贼一夜暴富后他仍觉不够,又再度入梦。
他化身为灰鸟,再次飞入守财奴的梦中。
这一回,灵境之中不再有那宽敞的宅院与枯井。
飞贼一入梦,便落入了一只巨大的铁笼之中。
笼外,守财奴正站在暗处双目赤红如血,冷冷地望着他。
那守财奴在梦中念起一段术语,霎时间,他周身骨骼扭曲身形暴涨,化作一只通体漆黑的巨鹰,铁爪如钩尖喙如刃,直扑笼中之鸟。
飞贼所化的灰鸟惊恐振翅,想在笼中寻个缝隙逃出生天。
黑鹰扑下,一口将那灰鸟连皮带骨吞入腹中。
现实中,飞贼的躯壳仍躺在那张破旧木床上,再未醒来。
死状极惨,整张脸扭曲成一团,像是被活活闷死在梦里。
除了这篇故事之外,书上还有好些别的,但都有个共同之处,故事的主人公总在梦中用术语变作各种飞禽走兽,借以完成种种事情。
若全书都只是这类故事,读来未免云里雾里,所幸这本旧书上还留有许多批注。
从前曾有人认真研读过此书,并在空白处写下了大量批注,用以解释书中内容,于安澜一边想着一边翻到了“飞贼与守财奴”那一页。
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
他看向其中最长的几段,清醒入梦倒是不难,只须依着前头我总结的几个小技巧便能做到,要踏入灵界却非得特殊操作不可。
可以看到,故事中的人物总要在梦中念术,化为动物。
这其实是在隐喻踏入灵界的法门,凡人的精神体,是无法直接进入灵界的!
唯有以拟态之法,将我们部分灵魂拟作灵界中的生灵,方能踏入其中。
这也是为何故事中的人物,总要先化为飞禽走兽的缘故,那些术语便是拟态术。
在清醒梦中念动术语,将自身拟作灵界生物,便可看见灵界之门。
推门而入,便得以那动物的姿态遨游灵界,不同的术语能拟作不同的动物。
切记!拟态术虽就是书中人物所念的那些词句,可用凡俗的通用语来念,是没有半点效用的。
必须用相应语言念诵才行,所用语言不同拟态术的效果也大不相同,务必谨慎选择语言!
‘语言……这世上,当真有比通用语更富含道韵的语言么?’
看着书中批注,于安澜心中暗暗思忖。
此前他用通用语兑取了一句龙语,若想再兑取更多龙语,光靠各地方言去堆那岂不是要学遍八国外语才行?
这也太没有效率了。
倘若这世上真有更富含道韵的修仙语言,那兑换起来便省事得多。
一边想着,他一边继续看向手中旧书。
书页空白处的大段批注已近尾声,而这最后一部分也正是最要紧的部分。
在这里,批注者将寓言故事中晦涩难懂的段落,整理出了清晰明确的梦中拟态之术的术语。
书中故事虽多,但那批注者似精力有限,只从中整理出了一条。
便是“守财奴”故事中,飞贼在梦中化鸟的术语。
“首先说明,整段术语并不需要全用语言。只有关键字段须以高层次的道韵念出,其余部分用通用语即可。
比如这段梦中拟态为飞鸟的术语,所需要使用的语言。
‘奉天武之名,化生双翼。力贯苍穹,衡御风雷。’
注意,开头的‘天武’指的是一位真君。
秘史之中,是‘戊土’‘离火’‘太阴’三重领域的真君。传说祂曾执掌天空,不过如今早已陨落。
故此处并不需要将祂的名字特殊化,直接用通用语念出即可。放在术语之前只是格式所需,并非真要借取祂的力量。
接下来才是关键,‘力量’与‘平衡’,必须以相应语言念出。
本人鹰身语造诣有限,在对照了译本之后,勉强推敲出了两个最有可能的发音。
“推敲总结出来的发音……这靠不靠谱啊……”
于安澜自嘲般嘀咕了两句将手中旧书合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眼下诸事已备,只待入梦之后亲试这术语的效用了。
他将《灵境行记》收进手提箱中,扣好锁扣塞入床底。
随后换好睡衣,熄了灯火,躺到床上。
盖好被子,于安澜合上双眼,照着旧书中所教的法门,开始暗自引导。
这法子不难,无非是用能力进行几重自我暗示罢了。
不多时他便觉一阵困意上涌,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于安澜发现自己正站在自己的房间中央。
他环顾四周,屋子还是那间屋子,陈设也一如往常。只是四下里静得出奇,连一点杂音都听不见。
那种安静不似深夜,更像是坠入了一片与世隔绝的空无之中。
“那么……我现在应当是在自己的梦里了。”
他轻声自语,目光扫向桌角那火光。
心念方动,那火便“噗”地一声,昏黄的光铺满半间屋子。
于安澜确定了,这里是梦,是他的梦。
他已在清醒状态下,踏入了自己的灵境。
此刻已算成功了一半,接下来便是念动术语拟态化形为飞鸟,而后进入灵界。
他闭上眼回忆着《灵境行记》中的内容,缓缓念出声来。
“奉天武之名,化生双翼。力贯苍穹,衡御风雷。”
忽然之间,他周身腾起一股紫色的烟雾,浓烈而突兀,刹那间便将他身形吞没。
待烟雾散去,出现在原地的却并非什么飞鸟。
房间地板上,于安澜方才所站之处,此刻正有一条形状极是怪异的怪鱼在啪嗒啪嗒地扑腾。
这鱼约莫半米来长,背后生着一对光秃秃的鸡翅,一条肥大的尾巴不断拍打地板。
鱼眼圆睁,嘴巴大张,活像一条被捞上岸后快要渴死的咸鱼。
“砰!”
又是一阵紫气炸开,那怪鱼总算变回了于安澜,他蹲在烟尘中连连咳嗽半晌才缓过劲来。
“咳咳咳……变的这算个什么?”
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那种怪东西?
‘莫非是我术语念错了?’
他回想一番又觉不太可能,这几段话他白日里背了不知多少遍,翻来覆去确认过,绝不至于念错。
那便只剩一个可能了。
‘这术语本身就有问题。’
那批注者自己都说,他鹰身语是个半吊子,他是靠着译本,反推出来的读音。
推测错了完全有可能,所以才变出了那么个不伦不类的玩意儿。
这位批注者,不仅是个二把刀,搞起翻译来,恐怕也是个半桶水。
“呼……这可真是害人不浅啊……”
于安澜长出一口气,坐到灵境中的书桌前开始盘算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关键词是平衡……力量……力量……龙语……”
忽然之间,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一拍桌子。
反正这术语中的真君名,只是格式所需,并不起真正的作用。
我不是有一句龙语嘛,试试不就知道了。
“以饮明君之名,洞天隐月,苍龙浊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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