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安澜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这是遭了险境。
此刻绝不能露出半分异色,否则只会打草惊蛇,白白失了先机。
‘前头一辆后面一辆,从方才起便一直跟着半步不离,必是同伙无疑。
他们用这种法子带我走,说明也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他一面翻着书页一面在心中飞速盘算,面上无半点波澜。
在外头那些车夫看来,这小孩怕是还浑然不知自己已被人绑了票。
‘这般冲我来的,八成又是雪融会,他们还没死心,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我到了双阙城,甚至连我进了顾望学院都摸得一清二楚,这才又动起了手。’
‘呵,若真如此,那他们的耳目,倒也算得灵通。’
于安澜心中冷笑,指尖又翻过一页,就着灯光继续“读书”。
眼下,他们多半正把我往据点里送。
虽然还摸不透他们的目的,但绝不能被带到地方。
学院那边我虽然做了点布置,到这会儿也没见着动静。
看来这一回,还是只能靠自己了。
不能再往前走了。
等他们与接应的人会了合,人一多就更难办了,必须现在就动手。
前后两辆车,各有一个车夫一个乘客,再加上我这辆上的车夫,至少五人。
只有先下手为强。
于安澜翻开了新的一页,这一页翻过,书页凹槽中静静躺着一把左轮手枪。
他手里这本“厚书”,前头几页还算完整,后面的书页早被掏空,只余页边做成了一个纸质的暗格。
暗格之中,正藏着这把手枪。
带枪上学是挺刺激的,倒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于安澜不动声色地取出手枪,双手握柄,借着车厢前窗将枪口缓缓抬起,对准了前座上正背对着他驾车的车夫的后脑。
他深吸一口气,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炸响。
火药裹着焰火射出枪口,击穿玻璃直贯车夫后脑。
如此近的距离一击而中,那车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向前栽去。
枪声惊了马,也惊了前后两车。
于安澜所乘马车的马匹受惊之下,顿时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电光石火间,于安澜催动控尸戒指一道“坎水”道韵打出,正落在那尚在抽搐的车夫尸身之上。
那被一枪爆头的车夫猛地抬起了头。
他面无表情,双目空洞,双手先是一把拽住了车架旁的扶手,稳住了险些被甩下车的身形,又伸手去扯缰绳,想要控住那匹发狂的马。
收效甚微。
‘糟了……这尸偶生前会驾车,我不会啊’
于安澜躲在车厢中,心道不妙。
控尸戒指能驱动尸体,驱使不了尸身中早已散尽的本事。
这车夫生前赶了一辈子马车,于安澜自己不会驾车,那尸偶自然也使不出那套控缰压辔的手段。
他正自着急,脑中灵光一现。
罢了,既然活马拉不住,那就把马也变成尸偶。
于安澜当即令车夫拔出腰间左轮,反手对准前头那匹受惊狂奔的马,贴近马首连开三枪。
马儿一声悲鸣,四腿一软便要栽倒。
就在它生机将绝未绝之际,于安澜再度催动控尸戒指,一股“坎水”道韵灌入马尸。
那尚未倒地的马匹忽然筋肉一绷,四蹄重重踏向地面带起一片尘土,硬生生稳住了前倾的车身。
下一刻,那匹尸马仰头甩鬃,双目泛起一层诡异的死灰,在于安澜的心念驱使下,猛地一个掉头拉着马车朝来路疾驰而去,与后面那辆马车擦身而过。
“沈夜!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回来!沈夜!你往哪儿跑!”
后头两辆车上的车夫见状,扯着嗓子大喊。
前方那辆马车上的“沈夜”哪里会应?
马不停蹄,越跑越快。
两名车夫相视一眼纷纷猛甩缰绳,驱车追了上去。
后车车顶的天窗被推开,两个风衣男子从车中探出身来,各持手枪瞄向前方狂奔的马车,厉声喝道:
“停下!沈夜!再不停下,我们就开枪了!”
回答他们的,只有越来越远的马蹄声。
警告无效,两人不再犹豫,扣动扳机,枪声在暮色中接连炸响。
火药横飞,打在车身上啪啪作响。因着车体颠簸,多数火药都失了准头,仍有一颗“噗”地一声钻进了车厢,堪堪擦着于安澜耳畔飞过,带起一阵灼热的风。
这车厢里不能待了。
于安澜用袖子裹住手掌,抓起那本藏枪的厚书,猛地朝车厢前窗砸去,登时稀里哗啦碎了个干净。
他双手裹着袖子,趁着马车疾驰,从碎窗处翻到了车夫位上。
于安澜稳住身形,操控着名为沈夜的车夫,由车夫向车厢顶爬去。
一手抓住车顶凸起的铜饰,借力稳住身子,另一手举枪,朝后头紧追不舍的马车连连还击。
一时间,昏暗的乡道上枪声大作,硝烟弥漫。
马车追逐,演成了一场追车枪战。
双阙城西郊的荒野外,三辆马车奔驰在冷清的道路上,一前两后,紧咬不放。
昏沉暮色之中,枪口火光不断闪烁,一声声枪响划破四野的寂静。
于安澜趴在车夫位上一心二用。
一边控着尸偶马匹沿路疾驰,转弯过坎,不敢有半分差池;一边又操控着车顶上那具尸偶沈夜,以手枪朝后头追兵还击。
一时间枪弹横飞,耳边尽是要命的破风声与火药击中车厢的闷响。
双方都在高速颠簸之中,想要瞄准都极为不易,多数火药都落了空。
即便偶有命中的,也只是打在车厢木板与包铁之上,暂未伤及人命。
沈夜伏在车顶,枪口一次次喷出火光。
左轮枪弹巢极浅,几个呼吸间便已打空。
于安澜早有计较,操控沈夜将空枪抛向自己,自己把手中满弹的枪扔还过去。
沈夜接枪再射,于安澜则趁此空隙给空枪装弹。
沈夜再度打空,便又如法炮制,换回空枪继续装填。
一来二去,火力竟被接续得密不透风,几乎没有空当。
拉车、射击、装弹。
沈夜在车顶还击,后头追兵的枪口大多都朝他招呼,枪声乱作一团。
高速颠簸之下虽然难中,火药总归生了眼睛。
不多时,沈夜胸口已中两枪,衣衫被打出两个窟窿,不见半滴鲜血涌出。
他本就只是具行尸,关键处尚能活动,“坎水”道韵源源不绝,他就能继续扣下扳机。
这尸偶让他平白多了不知多少容错,他心念愈稳,操控沈夜于弹雨之中还击。
枪响,弹出。
后头一辆马车上,一个正探身射击的风衣男子猛地一僵,胸口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向后一仰,再也没了动静。
于安澜见状立刻撤去沈夜身上的道韵丝线,转而将尸偶之戒的牵引之力往后延伸,精准地连到了那具刚刚死去的尸体之上。
“坎水”涌入那尸体的眼珠骤然转动,手指无意识地痉挛几下,随即重新握紧了手中的枪。
它缓缓支起身子,将枪口转向了旁边并行的另一辆马车。
“砰!”
枪声近在咫尺。
旁边车顶上那个犹在向前方开枪的追兵,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多出的血洞,嘴唇翕动几下,便一头栽了下去。
两辆追兵马车原本并行得极近,毫无防备,这一枪又准又狠。
于安澜正欲继续控制这具新尸,将两个驾车的车夫也一并收拾了,那两名车夫显然已察觉到了身后的异状。
其中一人猛地一扯缰绳,马车剧烈偏转摇晃,想将车顶上的尸偶甩下去。
尸偶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摇得准头一歪,原本瞄向车夫的一枪竟打在了马身上。
中枪的马儿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四蹄发狂再也把持不住,车身一斜径直朝旁边友军的马车撞了过去。
两辆马车侧面相撞,缰绳彼此绞缠。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木头断裂声与铁件摩擦声,两车倾覆连人带马滚作一团,烟尘四起。
而于安澜所乘的马车,借着尸马不知疲倦的脚力,已越跑越远将那一片狼藉甩在了身后。
倾覆的马车残骸之间,两个身影缓缓爬起。
正是那两名车夫。
翻车之后,二人早已遍体鳞伤,满身是血。
衣服撕破了,帽子也不知飞到了何处。
他们的身子依旧挺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于安澜马车远去的方向,脸上的神情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漠然。
“不能就此罢手……”
“任务必须完成……”
“时候到了……该献身了……”
二人低声念诵着,分别从衣服内摸出一张巴掌大的草纸。
纸上绘满复杂玄奥的纹路,正中是一枚抽象的坎水符记,似血非血似兽非兽。
他们将那草纸高高举起,猛地拍在自己额头之上。
“吾以吾身为粮……拜请血坎水……”
草纸方一贴额,便“呼”地燃起赤红烈焰。
那火烧得极快,不伤其皮肉,只在二人额前各自留下一枚暗红色的坎水印记,如同烙上去的一般荧荧发光。
下一秒,两人眼中红芒暴涨。
他们完全感知不到身上的伤势,双腿化作野兽,朝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拔足狂奔。
那速度之快,简直不似活人。
奔行的马车上,于安澜刚松了口气,正寻思着在何处停车,听见车后传来一阵异动。
他探出头去,向后一望,脸色骤变。
灰暗的道路尽头,两个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狂奔而来。
他们双腿交替得几乎看不清影,与马车的距离正在肉眼见地拉近。
于安澜一眼便认出,那正是方才翻车的那两名车夫。
他们还活着呢?……这俩怎么追上来的?
于安澜心头剧震,动作没慢半分。
他操控车顶上的沈夜回身,朝那两名狂奔而来的车夫接连射击。
枪声响起,一名车夫身子一晃中弹跪倒。
另一人已奔至近前,猛地纵身一跃扑上车厢顶部。
“咚!”
车身猛地一沉,他来不及多想,沈夜举枪对准那扑上车顶的车夫,便要抵近射击。
那车夫出手更快,一爪势大力沉的横扫。
沈夜的手枪被拍飞出去,连人也被打得跌下车顶,重重摔在路旁。
于安澜失了屏障,心头一紧。
那面目狰狞的车夫不再理会滚落在地的沈夜,一声低吼直向车夫位扑来。
于安澜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眉宇紧锁。
‘糟了……只能用龙吟了……’
他心念一沉,正欲催动这最后的底牌,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一道墨色的影子自远处激射而至。
“噗!”
一根灰黑色的墨水长矛穿透了那车夫的胸口,将他死死钉在空中,带着他的身体向后倒飞。
最终“轰”地一声,将人钉在了道路中央。
于安澜脸上满是愕然。
他急忙转头望向长矛来处,远方的路口几个身影静静伫立。
那是四名浑身灰白蓝交织的护卫,通体不见五官,静立如雕。
最前一人,还保持着投矛之后的姿势,纹丝不动。
而四名护卫中央,站着一个老人。
粗布衣衫,袖口挽起,头戴工帽,手拿画卷,浑身沾满白灰,发白如霜。
正是顾望学院的那位老校工,百逸。
此时的他,正站在道边,面带微笑。
望着车上惊魂未定的于安澜,笑着喊道。
“可以停下了于安澜同学。”
顾望学院,一间隐秘而宽阔的地下室里灯火通明。
这地下室藏在顾望学院地底深处,空间极广。
墙上挂了历代校长的画像,室内摆满了桌子,柜子与高高低低的架子。
那些桌椅架上,层层叠叠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艺术品。
雕了小件的动物,有半身的人像,也有比人还高的全身立像。
桌上、柜上、椅上,甚至地上,处处都是雕像。
每一尊都雕得栩栩如生,眉目传神,连衣褶的翻卷都纤毫毕现。
除了这些成品,墙边还立着许多未经雕琢的原石。
墙上开着几处通风口,里头有扇叶缓缓转动,也不知动力从何而来。
地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石粉,踩上去软绵绵的,各种凳子七零八落地散着。
角落堆满锤凿等物,有的地方还摆着画架与画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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