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安澜此刻便站在这工坊中央，四下打量着。
不远处，校工百逸正对着一尊半身像忙碌。
他面前放了几张不同角度的黑白照片，手中凿刀有节奏地起落，石屑簌簌而落，叮叮当当的声响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来回荡着。
于安澜脚边的空地上，整整齐齐摆着五具尸体，都用白布盖得严严实实。
“今晚实在多谢您了，危急关头救了我一命。”
粗略看罢四周，于安澜将目光移向正埋头雕刻的百逸，语气诚恳。
百逸没有停手，一边凿刻一边笑道：“呵呵，这些雪融会的喽啰不守规矩，在我的地盘边上滋事，我出手料理了他们本就是分内之事。于安澜同学，你今日得救最该谢的是你自己。”
他说着，目光朝那五具尸体扫了一眼，语气中带了几分赞许。
“这五个喽啰里，你独自一人就解决了四个。我不过是最后帮你善了了。收到你傀儡送来的消息时，你们的马车已走了好一会儿了。若不是你将他们逼得往回赶，以我的脚程是无论如何也来不及救你的。”
他放下手中工具，望向于安澜。
“这样的果敢，这样的冷静，这样的临机应变……以你这般的年纪，能具备如此素质，说实在的，当真是不思议，我真高兴顾望能收到你这样的学生。比那些成天自命不凡的少爷们，不知强了多少。”
“您过奖了，我还远未达到您所说的优秀，我需要学的还有很多，今日也确有许多问题想向您请教。”
百逸听罢，重新打量了他一番。
“请教我？在此之前，你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第一，你是如何看破我的不凡的？你身上莫非有什么鉴别仙家的法子不成？”
于安澜被雪融会的人带上车后，便暗中派了蜘蛛尸偶一路爬回校园，找到了还在修剪花木的百逸，在他脚边的泥地上划出了“雪融会”的字样，并指了方向。
那是他在仓促之间给自己留的一条生路，只因他早已断定，这位老校工多半不凡。
现在听百逸发问，于安澜略微思索，便以不紧不慢的语调分析起来。
“您最初引起我的注意，是在我们兄妹入学的头一天。您在我们面前险些跌倒，摔了手里的石像。我姐姐伸手接住，当时，您偏偏只夸她的‘身手’，这便让我生出了第一丝疑虑，我当时也只当自己多心。”
百逸点了点头，“继续。”
“后来我对院里的石像起了兴趣，因为先前那一丝疑虑，我便借着询问石像来历的由头，特意去寻了您。那时您正在擦一尊半身像，我留神多看了几眼，发现您擦得还极有章法。”
于安澜在室内缓缓踱步，回忆着当日情形。
“您擦石像，明明是抹布一盖就能抹过去的地方，您非要分成几道来擦，像眼皮底下这种地方，常人不凑近了看都未必在意，您擦得干干净净。”
“您从不像寻常人那样来回擦，始终顺着一个方向擦过一道，再重新起手擦第二道。那手法，倒像极了雕石时凿刀只能朝一个方向送的。我想，这大概是多年习惯使然。”
他停下步子，看向百逸。
“您当时那样子，不像是在擦拭一尊石像，倒更像是在用手指重新将它雕过一遍。一个寻常校工，断不会如此精细。”
百逸不知何时已停了手中的活，笑着朝他轻轻鼓了鼓掌。
“哈哈……观察得仔细又有条理，难得啊。”
“到了这一步，我对您便有了足够的兴趣。之后便认真留意起您的一举一动。您体力极好，腿脚利落，哪里像个行动不便的老人？
更不像会在平地上好端端摔上一跤的人，这便让我越发怀疑，当初那一摔，是您有意试探我们兄妹。”
“当然，到此为止，都还只是我的猜测与臆断。”
“我真正确定您有问题，是使了一点小手段。我让我的傀儡潜入了学院的档案室等处，翻查与您有关的记录。
最后在财务处，我找到了全院职工的名册。上面连各人薪水的发放都有登载。名册上的‘百逸’，从未领过学院分毫工钱。”
“到了这时，我便基本断定，您就是这所学院的院长温若英！至于您是否真为仙家中人，我没有十足把握。”
话毕，百逸终于放声大笑。
“哈哈哈……不错，当真不错！于安澜同学，你实在叫我刮目相看。你分析得都对。不错，我便是这所学院的现任院长，温若英。”
他笑着放下手中凿具，走到一旁坐下，端起茶盏润了润喉。
“你的回答，我很满意。你的聪慧，更叫我印象深刻。于安澜同学，现在你可以向我发问了。”
于安澜神色不变，望着他，缓缓开口。
“多谢夸奖，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您第一天便来试探我们兄妹，究竟是什么？”
他目光凝重地盯着温若英，这问题他憋在心中已久，既关切，又不安。他一时无法确定，究竟是自己的隐秘暴露了还是于音月的身份出了什么岔子，才让这位院长亲自出面试探。
温若英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放下，带着笑意望向于安澜。
“你觉得呢，于安澜同学？或者，我该叫你......”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先前那个和蔼老人家的温和腔调，浑厚低沉，如钟鸣一般，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迫力。
“小家伙。”
于安澜脸色微变。
这个声音他听过，就在不久之前，在那场隐秘集会上。
这是“符光”的声音。
“如此。”
听罢温若英的话，于安澜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对于眼前这位老者就是符光这件事，他并不觉得太意外。
早先还在马车上的时候，他就已经望见温若英身周立着四尊雕像，那形制与符光集会上的护卫一般无二。
自那时起，他心里便隐隐有了猜测。
眼下对方亲口认下，倒教他既安了心，又生出旁的疑问来。
“……您就是集会上的符光前辈。这么说来，当初您想试探的人便是我了？不知我是哪里露了破绽，竟入了您的眼？”
于安澜再次向符光问道。
他心里清楚，对方怕是早已看穿自己就是当初集会上同他交易的小家伙。
他想不通，自己究竟是何处漏了马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