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西苑镇的衙门口围着一圈的衙役,众人面色不安地盯着那具趴伏在地的死尸。
先前被吓得够呛的站岗衙役,此刻正绘声绘色地跟周围同伴讲述方才那惊悚的一幕,淡淡的惶恐在人群里悄然蔓延。
距离衙门相当一段距离的街角,于安澜正远远望着衙门门口的情形,随后默默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一切都已经布置妥当,接下来,便只需等着各方各自登场了。
从宋浩身上搜来的信中,于安澜得知了那个神秘组织在西苑安插的接头方式。
按照信里的约定,宋浩一旦得手,只要将于安澜的照片塞到西苑北街邮箱里,那神秘组织留在西苑的接头人便会依照约定,在第二日夜里前往西苑东边的一处树林中等宋浩赴约。
到那时,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神秘组织将于安澜带走,宋浩拿到那能让他一步跨入“修仙”的奖励。
而如今,宋浩已经死了,这个消息除了于安澜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就连西苑本地的地头蛇们都还没察觉自家头头的死讯,更别说那些从外头来的神秘组织成员了。
正是利用这一点,原本作为被绑票对象之人,于安澜自己给自己拍了张照片,又让人投进了指定的邮箱。
收到照片和头发的接头人,便会认定这是宋浩得手的信号,也就会在明日夜里,前往那指定地点赴约。
为了确保这一步不出差错,于安澜白日在西苑镇里几乎转了个遍,四处打听宋浩的消息,最终确认没人发觉他已经出了意外。
为了弄清那家相馆并非接头人的藏身之处、以免自己一头撞进贼窝,于安澜还特地打听了相馆在西苑开了多久。
因为从信中来看,那神秘组织在联络上宋浩以前,于西苑并无什么根基,因而一家开了近十年的照相馆,断不可能与那组织有关。
甚至到最后投递信件时,于安澜也是让旁人代劳,未亲自露面。
到这一步为止,于安澜每一步都走得极小心。
等那藏在西苑里的组织成员从邮箱中取走照片,便会被引出来,明日夜里自会前往西郊林中的所谓“交易地点”。
当然,于安澜并不打算与对方正面硬碰。对方人数不明,又可能身怀仙家手段,单靠自己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前去应付,未免太过凶险。
哪怕带上两具尸偶、再设些陷阱,也难保万全。
他想起了宋浩和那神秘组织往来的信件中反复提到的名字,镇魔司。
从信中的语气来看,那神秘组织明显对镇魔司有所忌惮,二者甚至极可能处于敌对关系。
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
既然那神秘组织怕镇魔司,那自己便设法将关键情报漏给他们,来一出驱狼吞虎。
可接下来的难处是:如何联系上这个所谓的镇魔司。
在于安澜原本的记忆里,自己从没听过什么叫镇魔司的组织,更别提找门路了。
不过按名字来断,镇魔司应当是官府的一个衙门,多半是隶属朝廷、专管仙家事务的官署。
只要吃的是皇粮,那事情就好办了。
自己联系不上镇魔司,那同为官署的其他部门,总该有报信的渠道。
于是,于安澜便自己伪造了一封“神秘组织”给宋浩的回信,把关键信息全写了进去,又让一具尸偶带上信,直接“死”在了衙门口。
接下来,她只需等着西苑的衙门替自己通知镇魔司,等着那所谓的搜猎人小队发现尸偶身上的信。
“现在,就只等明晚了。”
走在冷清的街道上,于安澜加快脚步,身形没入了黑暗之中。
“那么,还差最后一点准备……”
渐渐地,除了零星几盏街灯之外,整片街区便再无半点光亮,更浓重的夜色将西苑整个吞没。
西苑的衙门依旧亮着灯,只是与之前不同的是,门口已经一个衙役都不剩。
那具没了生机的死尸仍倒在冰冷的地上,诡异的笑僵在脸上。
而此刻,死尸身旁正站着两个身影。
这两人,显然不是衙役。
夜风寒冷,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上身紧束,衣领立起,下摆一直垂到膝盖,都戴着手套,每人头上压着一顶乌纱帽,帽檐下面,则是一张张面具。
这些通身漆黑的人围着尸体,正仔细地查验。
而在衙门里头,那些衙役已经全不见了踪影,房间内,一个黑衣人正坐在首位上。
她穿着和外面的人一般无二的装束,双脚高高翘桌上,面具被随手扔在旁边的柜顶,一顶帽子盖在脸上,看那模样,倒像是在打盹。
这另一头,另一名黑衣人站在一幅地图前。
一样的制服,收束的上身勾勒出胸前与腰部的曲线,明显是个女子。
她扫视着衙门的地图,不时又翻看一旁的档案,似在寻思什么。
忽然间,她像是发现了什么,转头望向那坐在首位上的人。
“喂,于音月,这里……”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对方的模样,不由一顿,随后猛地提高了声调,厉声喝道:“于音月队长!现在是办案时间!”
正在小憩的于音月被她这一嗓子惊得身子一抖,脸上的帽子都掉到了地上。
“唔……我说陆蝉溪,小点声,办案呢……”
她慌忙把脚从桌上放下来,又赶紧捡起帽子扣回头上。
此刻坐在首位上、名为于音月的人,是个女子,一头齐肩短发,眼睛深邃,高鼻深目,面容俊朗。
虽然眉眼间仍萦着几分倦意,却掩不住那股子由骨子里透出的坚毅。
“你这还知道在办案?我看你都快睡过去了。队长,这状态可不行。”
陆蝉溪依旧戴着面具,站在办公桌前,语气里满是不满。
“啊……这也没法子。本来明日就要回双阙城,忽然碰上这档子事还要加值夜,心里难免不痛快,我回去还有要紧事呢。”
听于音月这么说,陆蝉溪微微一顿,语气也缓了几分。
“也是……差点忘了。于音月队长的弟弟正在路上,算算日子,最近就该到双阙城了吧。到时候你这个当姐姐的若不在,可没人去接了。”
听着陆蝉溪这番话,于音月长长舒了一口气,背靠在身后的椅子上。
“呼……但愿车队在路上出点什么意外,耽误两天才好。否则到了双阙城,见不着我的人影,怕不是要恨死我了。”
于音月无奈地揉着太阳穴。
陆蝉溪想了想,又开口道。“看起来队长同你弟弟感情很好啊。”
“差不多吧。毕竟很小的时候父母就都不在了,他是我唯一的血亲了。
如今我在城里也算是混出了点名堂,就想把他接过来,最要紧的是让他在城里读书,一辈子窝在村子里,能有什么出息。”
于音月靠在椅背上,说起这些时神情里带着些回忆。
陆蝉溪接过话头:“你这叫稍微混出点名堂?队长你可是咱们双阙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队长,最年轻的练气。连司长都说你前途无量,这怎么能算只是稍微混出点名堂?”
“哎呀,蝉溪,这话你跟我说说也就罢了。虽说我在里混得不错,可这差事又见不得光。在大伙儿眼里,我也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人罢了。”
“真希望这次只是那几个衙役是误会,最好明天就能回去。”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队员推门而入,径直走到桌前。
“队长,那具尸体上搜出了这个!”
他递上一封信。
信纸上的内容一点点入眼,于音月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神色也愈发凝重。
“血坎水……”
于音月盯着信纸喃喃出声。陆蝉溪却轻轻一笑,缓缓开口:“看来,明天是回不去了。”
……
西苑镇在经历了一整日的繁忙之后,又迎来了一个寂静的夜晚。
镇子东边有一片不算茂密的小树林。
这里原本是一处面积不小的林子,可随着镇子扩建,树木被一茬接一茬地砍伐,如今只剩下一片灌木丛生、树木稀疏的荒林了。
虽说这林子并不幽深,但镇上一直有传言,说西苑的黑帮常把尸体埋在此处,所以寻常镇民轻易不敢靠近。
此时,林子深处一块较为空旷的平地上,正有三四个身影默然伫立,似乎在等什么人。
这些人衣着各异,有做工人打扮的壮汉,也有穿长衫戴礼帽、一副老爷模样的男子。
人数不多,拢共不到五个。
这群看上去毫无交集的人围成一个圈,面朝不同方向,彼此拉开距离,俨然是在警戒四周。
人群中央站着一个中年男子,身穿风衣,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一手提着木箱子,另一手抬在眼前,目光紧盯怀表。
约定的时刻已到,男子抬起头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
可一圈看下来,什么都没有瞧见。
“大哥,还没见着那帮家伙的影子,咱们是不是被耍了?”
一个工人打扮的壮汉凑到男子身旁,压着嗓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怒意。
“不过一个地头蛇罢了,应该没那个胆子。兴许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不等了,马上撤。”
“是……”
几人正要动身,四周浓密的灌木丛深处,早已不知埋伏了多少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们要撤了,不等另一拨人了,直接动手。”
灌木丛中,一个低沉的声音下了令。话音刚落,有人扣动了扳机,枪口骤然喷出火蛇。
“砰!”
子弹从灌木间飞射而出,自背后直取男子的头颅。
电光火石之间,那男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身体向旁猛地一偏,头颅堪堪避开了致命一击。
子弹擦着他的头顶掠过,打碎了一小块头骨,帽子也被掀飞出去,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圈套!”
男子满脸血污,双目充血,张大了嘴嘶声大喊。
然而没等他的手下反应过来,四周灌木丛中已站起了十来个漆黑的身影。
人人戴着面具,手中长枪齐刷刷举起,枪口对准了林中空地上错愕的众人。
下一刻,枪声在林间炸开,子弹如暴雨般泼洒过去。
空地上的人一个接一个中弹倒地,转瞬之间,便只剩下那戴眼镜的男子还立在空地中央。
此刻他除了头部的擦伤,腹部又中了一枪。
子弹打穿了肚腹,鲜血染透了衣襟,可他竟然没有倒下。
“镇魔司的……兔崽子们!”
男子嘴角渗血,双目圆睁,面容因暴怒而扭曲。
他狂吼一声,甩掉手里的木箱,空出双手,朝着最近的一名搜猎人队员猛扑过去。
速度极快,身上的伤势仿佛根本没有影响到他分毫。
那队员眼见对方不仅没有倒地,反而朝自己冲来,来不及装填长枪,索性将枪一扔,从腰间掏出转轮手枪,对着迎面扑来的男子连连开火。
子弹接连命中,男子身上又添了两个血洞,可他的身形只是微微一滞,却没有倒下,眨眼间已经扑到了那队员面前。
“满足我的渴望吧!”
他张大了嘴,那嘴张得极不自然,越张越大,最后竟宛如野兽的血盆巨口,似乎能一口咬下眼前之人的半边脖子。
男子几乎扑到了队员身上,张口狠狠咬下。
然而牙齿咬合的瞬间,口中却没有尝到任何血肉的滋味,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冰冷坚硬的钢铁利刃。
“呵……真是什么时候见了都叫人恶心啊。血砍水的家伙。”
不知何时,一身制服、面戴铁具的于音月已出现在男子身侧。
他手中的利刃竖着探入了对方口腔,男子咬下的双齿被刀刃割裂,鲜血顺着嘴角直淌下来。
男子斜着眼死死瞪着身侧之人,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惊愕。
惊愕于此人竟能忽然出现,更惊愕于自己此前竟连半点气息都没有察觉到!
“阴……影……”
男子口中含刃,鲜血沿着刀刃滴落,盯着于音月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来。
……
就在于音月与那怪异男子正面对峙、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吸住之时,无人注意的空地一角,一个黑影正借着灌木的掩护悄然钻出。
那竟是一头黑虎。
这黑虎动作极为敏捷,身上却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胸口和颈侧赫然可见几道深可见骨的致命伤口,显然早已死去多时。
它全然不理会林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径直窜到空地中央,张嘴一口叼起那被男子甩落在地的木箱,随即扭头便向灌木丛深处钻去,转瞬之间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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