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 4842 字
沿着河谷冒雨赶路,于安澜带着尸偶,走得不太顺,脚下泥泞,深一脚浅一脚。
从河滩上主路,要上一段陡坡,又滑又窄,试了几次都差点滚下去。
幸好在河边找到了之前淹死的壮汉,用控尸戒指又拉起一具。
两具尸偶一前一后,连拉带推的总算把他弄上了车道,上了正路就好走多了。
于安澜也摸清了戒指的底,目前控制尸体的上限就是两具。
他带着两具尸偶,沿车道走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快走不动的时候,终于看见远处的夜色里浮着一片灯火。
西苑镇到了。
于安澜让两具尸偶在镇外树林里藏好,自己戴上头巾撑起伞,进了镇子。
雨还没停,街上也没什么人。
两边的房子多是二三层的木楼,门窗紧闭,只有几扇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路灯隔着老远才有一盏,火苗在雨里忽明忽暗。
路面全是泥,到处是脚印和车辙,偶尔有马车从身边过去,轮子碾得泥水四溅。
“有点冷清啊。”
于安澜加快脚步,想赶紧找个落脚的地方。走到镇中心,十字路口边有家客栈,门口挂着盏灯,看起来还算体面。
他推门进去,柜台后头站着个矮胖的老板娘,本来想开口赶人,眼前这湿淋淋的小鬼看着就不像住店的。
于安澜没等说话,把几颗碎银拍在柜台上。
老板娘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上堆出笑,叫来伙计,领着他上楼,开了最好的房间。从头到尾没提身份证明。
于安澜之前在宋浩身上一共搜出五两左右的银两。
村里林婶婶一年忙到头,也就赚个九两上下。于安澜自己口袋里,以前从没超过五个铜币。
五两顶得上普通农户半年收成,住一晚上房花不了几个钱。
房间在楼上,有台灯,有地毯,墙上还挂着画。最重要是干净,有单独的盥洗室,里面有浴桶能洗澡。
房门一关,于安澜整个人松下来,一屁股坐到板凳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起身把湿衣服脱了,舒舒服服泡进热水里。
第一次面对这具身体,在浴缸里泡了半天,水声哗啦哗啦响。
等洗完出来,脸涨得通红。
洗完澡,他上床关灯。
屋里一黑,于安澜发现自己的手上有东西在发光。
是戒指。
他本来以为是那枚控尸戒指,凑近看了看,才发现不是。
发光的是左手食指上另一枚戒指,从很早以前就戴着,黑暗里,月牙泛着幽幽的银光。
于安澜不陌生,这枚戒指,记忆里从小就戴在手上。
据林婶婶说,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东西,原来的于安澜一直没摘过。
于安澜没多想,倒头就睡。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于安澜打着哈欠坐起来,窗帘缝里漏进一道阳光。
他揉着眼睛下了床,洗漱完,换上送来的衣服,下楼吃了几口客栈送的早膳就出门了。
早上的西苑镇比夜里热闹多了。
地还没干,街上人来人往,马车一辆接一辆,路边蹲着不少衣衫褴褛的乞丐。
于安澜有点意外,这镇子比他想的要热闹,尤其车马多。
他记得车夫说过,西苑镇虽小,却是从海岸去双阙城的必经之路。
双阙城是帝国西南部的大城,也是他姐姐在的地方。
他只要在路边随便找辆马车就能去双阙城,继续原来的路。
但于安澜没走,昨晚从宋浩身上搜出的那两封信他还在脑子里过。
“这世道表面平常,底下藏着仙家。那些组织已经有人盯上我了。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我总不能坐以待毙。”
他走在街上,心里反复盘算。
昨晚的事让他不敢就这么一走了之,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光靠躲,躲不了一辈子。
“不能再等他们找上门。得主动。”
被动就是挨打。
对方能拿到他的行程,一次拿到了,就能拿第二次。原来的于安澜已经死了,自己不能再死一次。
“可我怎么主动?我现在就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一个可能掌握仙家力量的隐秘组织,正面对上,跟送死差不多。就算他会一点龙吟,也没用。
“总不能报官吧。官府管得了这种事?对方真有仙家手段,官差去了也是送。”
于安澜一路走一路想,想不出办法。正犹豫是不是该直接跑路,眼睛忽然扫到街边一家铺子,停住了。
那铺子有个橱窗,里面贴满了黑白照片。
抬头看招牌,上面写着几个字。
白家影像。
西苑镇的清晨,街上已经闹哄哄的一片。于安澜站在街边,侧过头望着身旁店面的招牌,神情专注,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影像馆?这边的机关术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嘛?”
心里这样想着。若是在自己原来的世界,拍张照片不过是随手的事,可在这里却算得上一桩奢侈的营生。于安澜长这么大,还从未拍过一张照片。
此刻,看着眼前这家影像馆,再想起之前读到的那两封信里的内容,一些念头便在心里慢慢成形。
想着想着,于安澜缓步走到街边一家包子铺前,向老板开口问道:
“大叔问一下,隔壁这家影像馆,在镇上开了多久了?手艺怎么样?”
“啊,你说白家啊?在镇上开了快十年了,手艺没得说,手头宽裕的话,去他家拍准没错。”
得了面包店老板的回话,于安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来,是得去拍一张了……”
低声自语着,抬脚走进了影像馆。馆内光线昏暗,一个戴着眼镜的秃顶老人正坐在长桌后,面前是一台硕大的相机,桌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零件。
见于安澜进来,老人眉间浮起一丝疑惑。他还在寻思眼前这少年莫不是来讨钱的流浪儿时,于安澜已经将几枚铜币拍在了他面前。
“是白家先生吧?这会儿相馆能影像吗?”
看着老人两眼放光的样子,于安澜笑着问道。老人也连忙笑着答。
“呵呵……当然,这位公子,随时都能拍。”
“嗯,那我能问一句么?您这儿有没有什么拍照用的道具?”于安澜接着问。
“有,当然有。本店备有各式服装和布景供您挑选。我看公子五官面相生得极好,用我店里的衣裳稍作打扮,保管有富家子弟的气派!”老人看着于安澜,颇为自信地说道。
于安澜却摆了摆手,笑着回他:“衣裳什么的就不必了。你这里有绳子和布条吗?”
“绳子……和布条?”
老人望着眼前笑容满面的少年,眼中满是困惑。
……
和于安澜前世不同,这个世界的影像还是个麻烦事。
不使用仙家手段就和最初的相片差不多,遵循自然规律,曝光时间长,拍完之后还得冲洗,往往要等上好几天才能拿到成片。
不过,于安澜使了一手“加钱”的本事,这等待的工夫便被大大缩短了。
拍完照后,于安澜又上街溜达了两圈,吃了顿午饭,还给自己买了一身换洗衣物,等这些办完,已是下午。
回到影像馆,在白家老板有些怪异的注视下,取走了早上拍好的照片。
走到街上,于安澜拆开装照片的信封,将照片取出,放到眼前细看。
只见照片上是个被绑在椅子上、嘴被布条缠住、一脸愤恨地瞪着镜头的少年。少年披散下来的头发颜色鲜明,即便是在这黑白照片上,也看得出那原本该有的色泽。
这便是于安澜早上在影像馆里拍下的照片,假装用绳子捆住自己,又用布条勒住嘴,坐在椅子上拍了出来。
这一番折腾,白家老板全程都用一种见了鬼似的眼神盯着。
将照片和一缕发丝放入信封后,于安澜继续沿街而行。
一路问路,在西苑镇中兜兜转转,最后来到了镇子边缘一条叫做“北街”的街道。
在十字路口的拐角处,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远处一处似乎遭了火灾、已被烧得焦黑一片的废屋。
于安澜环顾四周,瞧见一名在街边乞讨的乞丐,便笑着走了过去,从怀里掏出两枚铜币丢进他身前的破碗里。
“啊……嘿嘿,好心的公子,赏口剩饭吧,集阴德啊……”
见碗中多了两枚铜币,那蓬头垢面的乞丐抬起头来冲着于安澜直笑,咧开的嘴里缺了好几颗牙。
于安澜微微一笑,又从怀里摸出两枚铜币,在乞丐眼前晃了晃。等对方眼睛都看直了,才拿出装着照片的信封递到他面前。
“把这个塞到门口的邮箱里,这俩也归你。”
那乞丐猛地点头,一把抓过信封就往远处的废屋跑去。
等他将信封塞进邮箱,又飞快地跑回原处,却发现支使自己的少年已经不见了踪影,自己那只破碗里,又多了两枚铜币。
于安澜快步离开北街之后,又在镇上转了一圈,寻到一家杂货铺,买了一瓶墨水、一支钢笔、几张信纸和一个信封。
等置办齐整,天色已经擦黑。
提着买来的东西,走在落日的余晖中,寻了一家门面还算体面的餐馆,点了一大份牛杂面作晚餐,拣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等餐的工夫,将纸笔摆上桌,用钢笔吸饱了墨,便伏在桌上写起字来。
写完一张,觉得不满意,便揉成一团换一张重写。
刻意将字迹写得潦草些,压住原本的书写习惯。
一连废了好几张纸,于安澜总算写出一张满意的。将信纸举到眼前,细细端详起来。
……
“此番计划有变,然交易之约,仍旧不改,惟时地二事,须作更易。
交易之地,改设西苑东郊林中深处。交易之期,定于明日午夜子时前后。届时吾等携所许之资,亲往候君于彼处。此资之厚,足以使初入道途者,向前大跨一步。
另有一事,不得不告。
近日吾等似已为人窥伺,来者既非镇魔司中人,亦非教会之属,其来历未明,用意难测,然其法甚诡,其性甚险。
此番仓促改约,正因于此。
望君慎之又慎,切莫轻忽。
临末,愿君与吾等,早日同列一席,共饮血坎之水,同餐此味。
吾等门人,当于西苑静候三日。
君若得手,可将目标之影留于约处。吾等验明之后,翌日夜半子时,自当亲至林中,与君交割。届时人财两讫,各得其所。
谨祝
马到功成。”
……
于安澜将这封不长的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折好放入信封之中。也就在这时,点的牛杂面端上来了。
勉强吃完一顿,走出餐馆后,于安澜带着自己的东西径直朝西苑镇郊外走去。
到了僻静的郊外,于安澜先是用身上的火柴将之前写信剩下的废稿一把火烧了个干净,随后寻到了昨晚藏匿尸偶的地方。
看着眼前那一大丛茂盛的杂草,于安澜伸出了手。随着尸偶之戒的力量催动,一个身影从草丛中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一身潮湿的暗色衣裤,面色苍白如纸,双目无神,正是昨夜被于安澜操控而起的那具尸体,宋浩手下的那名打手。
于安澜走到尸体跟前,将手中的信封递了出去。那尸偶抬起手,将信封接过。
……
日落月升,夜幕降临。
西苑镇又迎来了一个夜晚。街上再度冷清下来。
镇里的照明资源有限,并非家家户户都点得起灯。只有少数地方能彻夜通明,而西苑镇的衙门门口,便是这少数之一。
衙门位于镇中心偏东的一处十字路口边上。
门口,一名头戴头盔、身着黑色制服、腰间别着木棍的衙役,他的目光扫视着眼前冷清无人的街道,不时打个哈欠。
“什么时辰了,该换岗了吧……”
他揉了揉眼睛,嘴里嘟囔着。
就在他又一次揉眼的工夫,远处黑暗的街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开始,衙役并未在意,只当是哪个街溜子,或是深夜归家的加班狗。
可过了一会儿他发现,那个人影离他越来越近。
那人,似乎正朝自己这边走来。
衙役警觉起来。当他发现那人影的速度越来越快,且方向明确地冲着自己这边来时,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木棍。
“喂!站住别动!你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衙役抽出棍,指向已经近在咫尺的人影。
这时,他已能清清楚楚地看清对方的样貌。
来的是个男人,暗色衬衫,身形健壮魁梧,手上还纹着刺青,面色惨白,双目空洞无神。
看清这张脸后,衙役一愣,随即警惕地脱口而出:
“你……你是双虎的打手张柏?!你来这里做什么?是双虎让你来的吗?!”
面对眼前这人,衙役有些紧张,毕竟双虎在这镇上是出了名的恶霸。
可那名为张柏的男子并未答话,他只是用呆滞的双眼静静地盯着衙役。
就在衙役觉出不对劲的时候,张柏的嘴角忽然一抽,扯出一个僵硬而又诡异的笑。
紧接着,张柏像一截木头似的,面朝衙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啊!”
衙役被这突如其来的惊悚场面吓得往后一跳。
稍稍镇定之后,他寻思着对方莫不是醉倒了。
于是他咽了口唾沫,俯下身,伸出手去探了探对方的气息。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死……死了……”
站岗衙役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慌忙往后缩了几步,拼命远离这具诡异的死尸。
衙役大口喘了几口气后,他拄着木棍站起身,转身推开身后的门,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衙门。
随后好几个衙役从衙门里出来,看着门口倒下的尸体,皆是愕然。
为首的是个中年衙役。他审视了一眼眼前的情形,一脸凝重地开口
“还真是张柏……这是怎么死的……”
“不、不知道啊捕头!他刚才还活着呢!从那边……从那边朝我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一句话也不说,冲我笑了一下,就倒地死了!这……这……这简直是见鬼了!”
队长身旁,那名站岗衙役手舞足蹈地解释着,到后面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队长见他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
“这么邪门……莫非……”
队长的脸色越发凝重。思索片刻后,他朝周围的衙役吩咐道:
“都看着现场,一点都不要动……”
交代完毕,队长转身走入衙门,径直来到正在打瞌睡的衙役跟前,抬手将他敲醒。
“隐秘事项。立即联系双阙城镇魔司,让他们派西苑附近的小队火速过来……
“就说……出了灵异事件……涉及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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