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的西苑镇,显出一派交通要冲的热闹光景。
宽阔的夯土街道上,南来北往的马车往来奔驰,有装货的,有载客的,车轮碾过路面,扬起黄扑扑的尘土,满街都是。
时不时便有跑长途的马车在镇口停下,人马稍作休整,补给些清水草料。
十字路口处,临街一幢三层酒楼的顶层包间里,于音月正坐在窗边用饭。
她今日没穿制服,上身白衣,恬淡,就像个家境殷实的普通少女。
她不紧不慢地吃着盘中的牛肉面,目光却看着下方热闹的十字路口。
楼下道边,几个膀大腰圆的雇工正将大小不一的木板箱一只只搬上马车。
一个头戴兜帽、身披斗篷的矮个老板站在一旁,指手画脚地指挥着。
“嗨,于音月。司里来消息了。”
于音月收回目光,看向对面。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子,一身灰色连衣长袍,袖口缀着半圈花纹,齐肩的淡黄卷发松松披散着。
此人正是陆蝉溪。
她一手拿着块炊饼不紧不慢地啃,一手捏着张长长的报告。
“我们昨晚干掉的那家伙,名叫张子琦,是一个肉品商人。
今早二队已经抄了他的铺子和住所,在他家暗室里搜出了三具人骨,其中一具还没啃干净。眼下与他关系密切的人,已经全部被控制起来了。”
于音月放下筷子,目光凝了凝:“就只找到几具人骨?”
“嗯,至少报告上是这么说的。”
陆蝉溪放下电报条,摆了摆。
“虽然还在他家里发现了一座带有‘坎水’的祭坛,但已经被人毁掉了。屋子翻得乱七八糟,但凡有点用处的线索,怕是提前处理了。”
说罢,她又专心啃起炊饼来。
“雪融会那些家伙反应得倒是挺快啊……”
“唔唔……可不是么。他们一贯如此。”
陆蝉溪嘴里含着炊饼,含含糊糊地应着,咽下一口后才又无奈道,“好不容易逮着个不是小卒的‘练气’,结果线索又全断了,真是奇了怪了。”
于音月一时沉默。过了半晌,才又开口:
“这么说来,昨晚这一趟,除了干掉一个‘坎水’的练气之外,咱们仍是一无所获?”
“不止是一无所获。事情反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队长。”
“是啊,更加扑朔迷离了。尤其是那封信。”
陆蝉溪闻言,将手里的炊饼放下,从身旁的包中取出一副手套戴上。
接着又拿出一个信封,小心翼翼地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目光落在其中一段上,低声念道。
“另外稍微提醒一下,我们似乎被盯上了,不是镇魔司。对方的来历和目的都尚不清楚,但手段极为诡异,非常危险。这也是我们临时改变计划的原因……”
念到此处,陆蝉溪抬起眼来,那目光忽然变得锐利,直直望向于音月。
“所以说……张子琦他们,究竟是被谁盯上了?”
“不知道。依我看,衙门口那具送信人的尸体,八成就是被那个神秘目标所杀。”
陆蝉溪点了点头,附和道。
“确实。我们早前查验过那具尸体,上面确实有道韵残余的痕迹,可以确认他生前受过仙家力量的影响。
不过也正因如此,他的死亡时间和具体死因,都变得难以判断了。”
“总之,他死于仙家力量的可能性很大。”
于音月接过话头,继续分析道,“恐怕他是在送信途中被那神秘目标给盯上了,情急之下想要逃到县衙寻求庇护,可最终还是被诡异杀死在了大门口。”
陆蝉溪闻言,眉梢一挑,忽然道:“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那个神秘目标,根本就是故意操纵着送信人走到县衙,再特地让他死在了那里。”
“特地让他死在县衙门口……为什么?”
“为了让衙役通知我们。然后让我们去对付他们。”
于音月皱紧了眉头,将这条思路在脑中转了几转,“你的意思是……那个神秘目标,想让我们和雪融会的人互相厮杀?”
“目前还不清楚。只是最有可能的推断便是如此。”
陆蝉溪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继续道,“那个神秘目标,或许与雪融会的人有仇,所以把线索递到我们手上,想让我们以此为突破口,顺藤摸瓜打击雪融会。
当然,也不排除还有别的缘由。眼下关于他的情报实在太少,还下不了可靠的定论。”
她顿了顿又继续补充。
“再有便是那封信的收信人宋浩,我们已经查过了,那家伙是西苑镇的地头蛇。
今早我们的人去他家里翻出了一堆经过特殊处理的尸体,可以确认,他此前确实接触过仙家,也接触过雪融会。”
“是啊。宋浩本人如今不知所踪,按以往的经验看,这家伙多半已经没了。而且很大可能,也是那个神秘目标下的手。”
她舒了一口气,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
“呼……手段诡异,出手狠辣,动机成谜……看来,又是一个必须重点提防的家伙啊。”
陆蝉溪闻言微微一顿,随即摇了摇头,“或许,不是‘一个家伙’,而是一群。”
“一群?”
于音月吃了一惊,“你的意思是……”
“嗯。在双阙这种地方,若是身后没有靠山,单枪匹马可没谁敢去动雪融会。”
于音月沉默片刻,神情渐渐严肃。
“一群人的话……那事情可就严重了。要是真的,咱们必须立刻回去,把详情如实报告给司长。”
陆蝉溪点了点头:“我已经把报告写好了,回去直接递呈给司长便是。”
“报告都写好了?哈……真不愧是你啊陆蝉溪。心思和脑子,都比我强太多了。没了你,我这队长怕是一天也当不下去。”
“不过各司其职,在咱们队里,队长的职责,是提供充足的武力。”
“武力?那要多少给多少。”
于音月笑着应了一句,再度偏头看向窗外。
楼下道边,那一堆木板箱已经全部装上了马车。
那个头戴兜帽身披斗篷的矮个老板正站在车旁,低声向车夫交代着什么。
‘这么矮的身量,莫非是有什么残疾不成?这般身子还要出来跑生意,想来日子也不容易……’
于音月心里暗暗感慨了一句,随手将窗帘拉上,专心对付起盘中的午饭来,而于安澜还在收拾行李。
“好了,货已全部装好,车钱也付清了,路上便有劳您多费心了。”
喧嚣的十字路口旁,于安澜一身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宽大的兜帽将面容遮去了大半。
他站在道边,对着眼前的马车夫温声嘱托。
那车夫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好嘞,您放心便是!这车货保证给您安安全全送到城里,一件也少不了!”
说罢,车夫一甩鞭子,催动马车缓缓上路。
于安澜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托运的“货物”随着马车渐渐远去,汇入南来北往的车流之中,嘴角不禁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目送马车走远,他才收回视线,整了整斗篷。
“那么接下来,该去寻一辆舒舒服服的客车,上路了。”
在这个世界上,最为盛行的宗门名为太一,又称圣日宗。
太一教供奉着一位太一真君。经卷中说,在肃金乱世之时,这位真君驱逐了诸多为祸人间的恶魔邪祟,为人族带来了救赎。
而这太一救主在完成救世使命之后,便回归了祂的居所。
为持续护佑苍生,又一气化三清,于天顶之上照看大地,以防恶魔邪祟的反扑。
其一为晨日,代表裁决与威权,象征秩序,外呈青年态。
其二为落日,代表慈爱与宽容,象征怜悯,外呈女子态。
其三为午时,代表征服与扩张,象征胜利,外呈少年态。
赤耀乃是一座岛国,与大陆诸国隔着一道不算宽阔的海峡遥遥相望。
全国由三座岛屿组成,主岛唤作枕星,双阙城便坐落在主岛西南边缘。
天青云淡,日头高悬。
阳光铺满了双阙城的大街,八九层高的楼房沿着街道两侧并列排开,灰白色的外墙上大多刻着装饰用的浮雕纹样,或缠枝,或兽首,做工算不得精细,却也颇有些气象。
临街的窗台边缘,有些还立着小巧的石雕,多为飞鸟瑞兽之类。
街面两旁的底层铺面,几乎没有一间是空置的。
招牌挨着招牌,幌子挤着幌子,高高低低挂了一溜。玻璃橱窗里头摆着各色货品,琳琅满目。
有华贵衣袍的绫罗绸缎,也有精巧玩偶。
城中的主干道已经铺上了石板,虽有不少破损缺角,马车跑起来倒也不至于黄尘漫天。
人行道上更铺砌着整齐的地砖,踩上去平整稳当。
“这便是……双阙城么?”
于安澜打量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城市,轻声感叹。
从原身留下的记忆来看,原身从小就对着这座城满怀向往。
对于村里的许多年轻人来说,双阙城便是梦想汇聚的地方。
不管是男是女,也不管情愿不情愿,一批又一批的年轻人都涌进了这座城市闯荡。
而他们与家中唯一的联系,往往就是每个月寄回来的那一点点钱。
没人敢说能在这座城里闯出什么名堂,像于音月那样能混出个模样的,只能说是特例中的特例。
“所以说……我那便宜姐姐到底什么时候到呢?”
于安澜喃喃着,再度向四周张望。
这一回,他瞧见了就在人行道的尽头,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那是个穿着夹衬衫,留着一头齐肩短发的年轻女子。
她起初还带着几分迷茫地环视着四周,待目光转到于安澜所在的方向时,脸上的茫然登时一扫而空,满满当当地换上了喜色。
“噢……安澜!你在这里!”
于音月笑容爽朗,热情地张开双臂,大步流星地朝着于安澜走过来。
双阙城的大街上,一辆黑色马车在车夫的驱使下轻快地前行。
车厢之中,于安澜与于音月相对而坐,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响。
“哦,你知道吗安澜,昨天我在报纸上看到,说通往西苑的路上发现了一队被强盗截杀的马车,当时心里可是慌得不行,可把我给吓坏了。”
于音月脸上仍挂着笑,语气里满是庆幸。
“那篇报道我也看了,确实可怕得很。不过好在当时我想着买几身衣裳,多耽搁了半日。兴许就是因为这个,才与那伙强盗错开了吧。”
说着,他抬手按了按自己胸膛,脸上显出几分后怕的神情。
“衣裳?诶,你不说我还没瞧出来。安澜,你这身穿得可真是好看,不像在村里时总是灰扑扑的。新买的吧?”
于音月听着他的话,有些惊讶地上下打量了几眼,语气颇为惊喜。
于安澜点了点头,面上仍带着笑。
“嗯。我在镇子上给人做家教,教人识字,也帮人代写书信,多少攒了些钱。
想着既然要来城里住了,便买两身体面衣裳,也好打扮打扮。只是没料到挑得久了些,不小心误了车。”
“还好误了车。要不然,你的车队若是撞上那伙强盗,那才叫糟了。
我前阵子也正巧计划外地出了趟差,今天一早才赶回双阙城。你若按着原先的时辰到,我怕是还接不了你。”
于音月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笑容里带了几分不好意思。
于安澜自也微笑着,心下却跟明镜似的,自然清楚她这“计划外的出差”,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对了姐姐,你在双阙城到底是寻了个什么好差事啊?居然能租得起公寓,还把我接过来住。
隔壁家的三个哥哥,在双阙城都混了四年了,也没见他们能把家里人接来呢。”
于安澜仰起脸,尽可能地让一双眼睛里盛满了天真的好奇,直勾勾地看向于音月。
行驶的马车之中,于音月听自己弟弟这么一问,登时来了精神,身子都不由坐直了几分,随即便将早就备好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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