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今在一家镖局当差,你也知道你姐我脑子虽然算不上灵光,可这双拳头却是够硬的。
莫说在村里,就是到了这双阙城也没几个敢随意招惹我的。”
她顿了顿,面上带着笑,语气轻快自如听不出半点磕绊。
“靠着这点打架的本事我被一家镖局看中了,如今受雇于他们,专门被派去给那些富人保驾护航。
你想啊,那些家伙越是有钱便越是惜命,成天怕出什么意外,这件事上一点都不含糊的。”
于音月说得神色自若,一番话流畅得像是背过许多遍似的。
于安澜瞧着她这副模样抬起手点了点下巴,作出一副听得出神的样子。
“真是厉害呢。不过既然能被那么多富人看中,雇佣你的那家镖局一定也很是出名吧?叫什么名字?开在什么地方呀?”
“啊……名字啊……”
于音月微微一怔,眼珠子转了两圈,这才像想起什么似的,连忙开口。
“那家公司就叫流璃镖局。对,双阙城流璃镖局。怎么样于安澜,这名字听着是不是很有气势?”
于安澜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向上一弯,也不点破。
于音月见状只当他是信了,又思索一番,赶紧补了一句。
“你听我说啊于安澜,我任职的这家流璃镖局呢,平日里多是给富人服务。
不少富人都要求镖师事务严格保密,所以依照行里的规矩,我也不方便跟你透露太多具体的详情。”
“这样啊。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问了,刚刚也就是有一点点好奇。”
于安澜顺着她的话应了一声,面上仍是那副温顺弟弟的模样。
‘呼……就凭你那离愣头青也没多远的性子,还要成天扯这些谎,真是难为你了。’
“不过……真没想到打架厉害也能打出名堂来,姐姐你果然厉害。只是这份差事会不会太过危险了些?平日里怕是没少遇到凶险的情况吧?”
于安澜话锋一转不再追问那镖师公司的底细,语气里倒是多了几分真切的关心。
于音月听他这么问,哈哈一笑,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哈哈,确实偶尔会碰上些麻烦事,不过那都不算什么,放心吧安澜。你姐我在这一行里那是如鱼得水。”
“这样啊……话虽如此你自己也千万要记着,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别仗着拳头硬就什么都不顾。”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于安澜便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将视线移向车窗外,看那沿街的楼宇行人缓缓向后淌去。
马车一路前行,没过多久便到了目的地,一幢小型宅邸。
宅邸前面辟了一处花池,池中爬山虎似的藤蔓攀着红墙一路向上已经爬得老高,给这幢砖楼平添了几分绿意。
宅邸坐落在一条僻静的小街旁,往来行人不多。
街边种着高大的行道树,枝叶浓密撒下大片大片的阴凉。
四下里安安静静,只偶尔有马车经过碾出几声辘辘轻响,单就居住而言倒确是个难得的好去处。
“还算不错吧,这路可是好地段。往北一直走就能到公园,再往北折向东,便是太一教,就是离商业街稍微远了些,想买点东西有时不大方便。”
于音月站在宅邸下仰头望着眼前这座宅邸,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向于安澜介绍得颇为详尽。
于安澜则提着行李箱,四下张望了一圈。
“好厉害,这种地段怕不是寻常人家住得起的吧。姐姐当真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我还盘算着,等哪日钱攒够了直接去近郊买上一栋独门独户的呢。好了,别在这站着了,快些上来。”
于音月说着替于安澜拎起手提箱,大步流星地沿着花池边的石板路走进了宅邸。
于安澜跟在她身后,一路去了五街,到了自家套房门前。
于音月取出钥匙,拧开门锁,将门一推,眼前的景象倒让于安澜微微一愣。
一间宽敞明亮的起居室,另带两间卧房,还有专门的厨房阳台和洗衣间。
室内陈设也颇为齐整,座椅、壁炉、留声机一应俱全。
房间采光极好,通风也足。
远远瞭望便能望见河滨的树影和太一堂的尖顶,比起从前在村里住的那间四面漏风的小木屋,这里简直跟天堂一般。
“怎么样,你姐我这眼光还不赖吧?”
于音月双手抱胸,看着眼前眼神发亮的于安澜,语气里透着几分得意。
于安澜用力点了点头,由衷道:“真是……超乎我的预料了,谢谢姐姐。”
“客气什么,谁让咱们是一家人呢,等以后我攒够了钱再把林婶婶她们一家也接过来!”
于音月这番话说得颇有志气。
于安澜却只是笑了笑,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起居室茶几上。
那里摆着一只烟灰缸,缸底积着满满一层烟灰。
“姐姐,你抽烟的吗?”
于安澜好奇地问了一句。
于音月脸色一僵,随即连忙摆手。
“没,没那回事。就是偶尔同事来我这儿坐坐,他们会抽上几根罢了。”
“这样啊……”
“啊哈哈,镖师那多是些粗人,喜欢烟草也难免。对了安澜,你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过两天我带你去学院报名。虽说已经过了开学的时候,但以你的水平,插个班总该不成问题。”
“嗯,听姐姐的安排便是。”
于安澜应了一声便去将行李安顿下来,接着又在屋里转了几圈,把新家各处都熟悉了一遍。
随后姐弟二人一道出门采买了些必要的生活用品,一路忙活到入夜,又在外面用了晚饭。
回到家中,于安澜便早早回了自己房间。
房门一关于安澜反手便将锁拧上了,将随身的行李箱提到桌上轻轻打开。
箱中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之外,还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盒子,一本薄薄的册子,以及一个玻璃瓶。
瓶中泡着心脏,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打开其中一个盒子,取出那枚控尸戒指,缓缓戴在自己指上。
接着又打开另一个盒子,盒中所装的是一只大蜘蛛的尸身,干瘪僵硬,一动不动。
这是宋浩当初针对控尸戒指所做的实验动物之一。
他家中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实验尸体,形形色色。
大体上,只要体型不是太小都能被这戒指操控起来,可若小到昆虫那般地步便力有不逮了。
于安澜依照宋浩留在家中的实验笔记,挑了好几种合用的尸体。
个头大的装了箱随货运马车托运进城,个头小的则直接用这手提箱带了过来。
他屏息凝神催动戒指,盒中那只蜘蛛先是抽搐了两下,紧接着便猛地动了起来。
四肢撑起迅速爬出盒子,沿着桌面一路爬到窗边,顺着窗缝钻了出去。
在于安澜的操控之下,这只蜘蛛贴着宅邸外墙,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直至于安澜房间的窗下。它略作停顿,便又贴着墙壁朝着于音月房间的窗户缓缓爬去。
“那么,身为镇魔司的一员,不知能否给我透露些神秘世界的秘密呢……姐姐。”
他的目光虽然望着窗外,心神却已全部系在那只小小的蜘蛛身上,小心翼翼地驱使着它,一点一点接近于音月的窗户。
夜晚的双阙城,明月高悬晚风萧瑟。
清冷的夜风掠过街面,将道旁高大茂盛的行道树吹得唰啦作响。
已是深夜时分,街道两旁的窗户大多熄了灯火,黑沉沉地静默着。
只有极少的几扇窗里,还透着些昏黄微弱的光。
于音月趴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一边遥望着远处公园的憧憧树影,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卷烟。
烟灰积了老长一截,被夜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正掉进下方的花池里。她大口吐出的烟雾还没来得及成形,便被晚风一卷散了个干净。
忍了整整一个白天的烟瘾,于音月此时正趁着这夜深人静的光景,好好享受一番烟草的乐趣。
而在不远处的外墙上,一双紧盯着她的眼睛之中,却显出了几分急躁的神色。
‘你倒是少抽点啊,这都第几根了,是真不要命了么……’
于安澜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借着蜘蛛尸偶的视觉,将窗边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从方才开始监视于音月那扇窗户起,她便一直没停过,一根接着一根抽得烟雾缭绕。
于安澜越看越是心惊,暗暗咋舌。
‘看来日后得了机会,得旁敲侧击地跟她说道说道这吸烟的害处了。’
他正这般默默想着,便见于音月总算吸完了最后一杆烟,将烟头在窗台边沿轻轻一捻,转身走回了屋内。
于安澜见状,赶紧驱使蜘蛛尸偶沿着墙壁朝那扇窗户爬去。
到了窗框边也不敢贸然入内,只攀在窗户上方的墙沿处,自上而下地窥探屋中情形。
先前在西苑树林中,于音月那敏锐得惊人的感知力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他实在不敢让蜘蛛溜进屋里,生怕被这姐姐察觉出什么端倪。
房间内于音月已在书桌前坐好,火苗噗地一跳,昏黄的光便铺满了半间屋子。
随后她取出一把钥匙,开了书桌下的一个抽屉,从里头拿出一个小布包,又自包中取出厚厚一叠写满字迹的报告,摊在了桌面上。
于音月挠了挠后脑勺,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开始一页页翻看。
时不时地她还要拿起钢笔在纸上勾勾画画,写上几笔批注。
于音月的神色愈发不耐烦,眉头越皱越紧。
然而窗外墙沿上那只蜘蛛八足紧扣墙面,一双复眼却亮得吓人。
于安澜通过蜘蛛的视觉将那些摊在桌面上的文件内容,瞧了个一清二楚。
于安澜此前曾试过,若自己掌控力足够甚至能控制尸偶开口说话,只因口舌声带等器官,都还保持着鲜活完好。
从某种意义上说,被这控尸戒指操纵的尸体,乃是以“坎水”之道韵为食粮的行尸走肉。
比起那些奇幻话本与鬼怪故事里的正统亡灵,倒更像是活尸。
也正是仗着尸偶有着这样的特性,于安澜才能借用一些原本只属于动物的超凡感官,譬如这蜘蛛的视觉。
蜘蛛的视觉极为敏锐尤其是在这黑夜之中,更能将瞳孔放大数倍视力大增。
强到让于安澜隔着老远,也能将于音月桌上那份文件里的每一个单词都看得清清楚楚。
于是,他便这般尽情窥视着镇魔司的机密案卷。
“关于……雪融会成员张子琦的报告……原来那个在西苑的雪融会接头人啊。
按这报告上的说法……镇魔司突袭了他家,除找到几具人骨之外,再没寻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怀疑关键线索已被人先行销毁,几个与他关系亲密的人,也没审出个所以然来。
而且这等情况,已不止一次了……这是走漏了风声吧……”
于安澜窥着远处桌上的文件,心中暗暗思量。
对于雪融会竟能提前预判镇魔司的行动,他心里不禁生出了几分忧虑,这镇魔司内怕是不干净。
他一边琢磨一边继续窥视。
由于于安澜自己的阅读速度远胜于音月,音月看个报告来来回回,有时还要抓耳挠腮地翻翻词典,于安澜都读完一页了,她还没翻过页去。
这低得令人发指的效率,看得于安澜心头一阵猴急,恨不得冲过去替她翻。
‘都办案多久了,竟还是这副模样,当真是没救了。也不知那镇魔司到底多缺人手,才把你给招了进去。’
面对于音月这磨磨蹭蹭的作派,于安澜忍不住在心里直犯嘀咕。
可无奈之下,也只能跟着她的步调来,耐着性子等她慢慢翻页。
“队长会议取消通告……小队因任务无法回归……为什么于音月会收到队长会议取消通告?莫非她……”
伴着于音月翻页的动作,于安澜的目光飞快扫过纸页间夹着的一张便条,心头忽然一动。
他有些不信于音月能坐到那般高位,可眼前的种种迹象又分明指向了一个他此前没敢想的可能。
于音月仍在桌前不紧不慢地整理着那些文件,于安澜也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机窥视着。
只是这随机看去,难免被这样那样的东西遮住,许多文件都只瞧见一半或是一个角。
得到的信息碎片化得厉害,一时之间也拼凑不出什么完整有用的东西来。
正当于安澜被这满脑子凌乱零碎的情报搅得头昏脑涨之际,于音月手中的钢笔忽然一个没拿稳,啪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桌子下面。
趁着于音月弯腰去捡笔的那片刻工夫,于安澜终于看见了一页相对完整的报告。
关于“符光”将再度举行神秘集会一事,虽已劝告其近期勿要生事,然“符光”固执如常,劝告无效。
其以终止与我等合作、断供抑灵子弹相要挟,黄某只得应允,但已要求其缩减集会规模。
与往常一般,“符光”的集会不欢迎我方入场。
一队于附近待命,随时处置突发情状,一队作为后援。
此番集会涉及灵宝及材料交易。
“符光”承诺,会将所有交易物品之情报记录与我等,事后我方有权收缴其中危险之物。
由于涉及仙家材料交易,此次雪融会之人亦会参会,然其身份极难确定。
地点:下城区泽泉街
请待命各队及时就位。
“灵宝及材料交易?”
看完这页文件,于安澜眼前一亮。
自己眼下想要积累道韵无非两条路,要么去寻那些富含道韵的天材地宝,要么便是直接修习蕴含道韵的仙家感悟。
他正愁不知道该去哪儿寻摸这些材料和感悟,这集会分明就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有意思。
这个“符光”他得会上一会。
其实这几日来,于安澜一直都为了该从哪里收集道韵而犯愁。
“坎水”之道韵能从血肉之中汲取,可这条路他实在不愿去走。
而他所想积累的“少阳”,则存于感悟之中。
此前在西苑镇的书店里他已经暗中试验过了,寻常感悟之中所含的“少阳”,实在微弱得可怜。
那些凡俗书店里的普通书籍,其内所蕴含的“少阳”与他在《碧波化血功》残卷中积累到的那两点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于安澜甚至怀疑,就算自己将整间书店的书通通读完,所得的“少阳”也未必有那薄薄一册残卷中蕴含的两点多。
可真要让他把一整家书店的书全看完,那也不现实。
经此一试,于安澜心中便大致有了底。
想要快速积累“少阳”之道韵,非得弄到像《碧波化血功》残卷那样的仙家感悟不可。
可这类的书该上哪儿去寻?
这才是真正让人头疼的问题。
他曾不止一次幻想过,某天走在街上,忽然就撞见一家专售禁书秘册的书铺,门面半掩招牌歪斜,里头满满当当堆着各种见不得光的典籍。
最好一个铜子儿就能买上一本,那他定然第一个冲进去把铺子搬个干净。
不过这终究只是白日做梦罢了。
现实之中,这等好事哪里去寻?
可眼下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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