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3222 字
京兆府的停尸房在后院最深处,夹在库房与马厩之间,常年不见日头,青砖缝里渗出来的水汽带着一股洗不净的腥甜。沈令昭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哑响,屋里正对门板躺着的尸体已经用草席盖了半截,露出两条惨白的脚踝,脚趾上还缠着几缕水草。
寻常姑娘见这情景怕是早吐了。沈令昭只是皱了皱眉,便在尸体前站定。
捕头张虎站在门外没进来,只探了半个脑袋,粗声粗气地说:“林仵作,今早从护城河捞上来的,河边洗衣的婆子先瞧见,吓得木盆都脱了手。衙门里都说是喝多了酒失足,你给瞧瞧,写个尸格我好交差。”
沈令昭今年二十出头,林昭是她的化名,衙门的人客气的喊她一句仵作,街坊邻居友善的便唤她昭娘。
不过大多数时间说她性子冷,说她晦气,她全当没听见,日子久了,众人也就只记得她验尸准,天生的仵作。
沈令昭挽起袖子蹲下身,掀开草席。死者是个中年男人,面色青白,口鼻处有淡淡的水草痕迹,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齿缝间一点暗色的泥。
张虎在门外催:“怎么样?是不是溺死的?”
沈令昭伸手按住尸体的下颌,指尖沿着颈侧慢慢滑下去。她摸到喉骨下方有一道极细的凹痕,皮肤表面几乎看不出来,可指腹按上去,能感觉到皮肉底下有一线轻微的塌陷。
她又掰开死者的嘴,凑近闻了闻,水草的气味里夹着一丝说不清的甜腻。
“先勒后抛。”沈令昭蹙眉。
张虎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他不是淹死的。”沈令昭用指节叩了叩尸体的胸口,声音闷而沉,“溺死的人,口鼻里的水草会深入咽喉,他这里只有浮在表面的几缕。指甲缝里的泥是河底的黑泥,可指腹上还有一层干了的白灰,河底没有白灰。他被人勒住脖子,昏过去之后才扔进河里,扔的时候人还没断气,但已经没力气挣扎了,所以肩背上有搬动时磕在硬物上的挫伤。”
她一边说一边翻动尸体,张虎听得后背发凉,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那……凶手是什么人?”
“搬尸的人个子不高,力气不小。”沈令昭把死者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有一小块干硬的黄褐色渣子,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凑近鼻尖,“这是桂花蜜。城东糕坊那一片的桂花蜜都掺了饴糖,熬出来颜色深,黏性大。他死前去过城东,或者凶手从城东来。”
张虎脸色变了。城东糕坊那一带鱼龙混杂,最近的几桩窃案都出在那附近,他昨天还在那边蹲了一整天。
“我这就带人去查。”张虎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令昭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客气话,只点了点头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令昭站起身来,在水盆里慢慢洗手。井水凉得刺骨,她搓了好一会儿,指甲缝里的泥垢却怎么也洗不干净。
她把手擦干,重新挽好袖子,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尸斑已经在背部沉积成大片暗紫。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又是先勒后抛。”
三天后,城东糕坊的案子破了。凶手是死者同乡,两人在酒桌上起了争执,凶手用麻绳勒死了他,半夜扛到护城河边扔了下去。张虎带着人从凶手租住的屋子里搜出了半罐桂花蜜,和死者掌心残留的一模一样。
消息传回京兆府,众人看沈令昭的眼神又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有人背地里说她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也有人撇嘴说女人家整天摸死人,难怪嫁不出去。
沈令昭从廊下走过,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手里攥着一卷刚写完的尸格准备去归档。
这天傍晚,她正坐在自己那间窄小的屋里磨验尸刀。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三下并作两下,听着倒是十分急切。
沈令昭放下刀,开了门,见是府里的书吏小周,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张纸:“林仵作,出大事了。安远侯府二公子死了,大理寺接了案子,要京兆府派仵作协验。上头点了你的名,让你明早卯时到侯府东角门等着。”
沈令昭接过那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是京兆府尹的签押,墨迹还没干透。她盯着“安远侯府”四个字有些怔愣。
小周以为她害怕,赶紧补了一句:“你别担心,是大理寺少卿谢大人亲自督办,听说这位谢大人最讲规矩,不会让人为难你。”
“谢大人。”沈令昭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小周又说了几句什么,她没怎么听进去,把人打发走了之后,她关上门,重新坐到桌前。
验尸刀还搁在磨石上,刀刃已经磨得锋利如初,映出她半张模糊的脸。她把刀收进皮鞘里,从床底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半块碎裂的玉牌,玉色发黄,边角有烧灼的痕迹。
她看了那玉牌很久,手指在裂口处轻轻摩挲,喃喃:“安远侯府,报应来了。”
窗外暮色沉下来,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沉闷地一声接一声。
安远侯府。周家。
十年前沈家获罪,父兄被斩,女眷流放。她在流放路上被父亲旧部救下,改名换姓,跟着老仵作学了十年手艺。这十年里她翻过无数具尸体,每一具都让她想起父亲临刑前那张脸。她以为自己已经够冷够硬了,可“安远侯府”这四个字还是让她心口微微发紧。
昭者,明也,日明之象。
她活着,就是为了替父兄翻案,替家族陈冤。
第二天卯时刚过,沈令昭就到了安远侯府东角门外。天还没大亮,晨雾裹着侯府高墙里的桂花香往外漫,甜得有些发腻。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领头的穿着大理寺的青色官服,身量修长,背对着她正在吩咐什么。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沈令昭第一次见到谢珩。他比她想象中年轻,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股沉静的冷意,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京兆府的林仵作?”
“是。”
“随我来。死者在内院暖阁,侯府的人动过现场,有些东西可能已经乱了。”谢珩说完便转身往里走,衣摆带起一阵极淡的墨香。
沈令昭跟在他身后,穿过两道仪门,绕过影壁,侯府里的仆役们垂手站在廊下,人人脸上挂着惊惶。她注意到暖阁外面的青石板上有一串被人踩乱的脚印,泥土的痕迹从花圃那边延伸过来,脚印边缘模糊,分不清有几个人的。
谢珩在暖阁门前停下,侧过身让她先进。沈令昭跨过门槛,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周谨。死者仰面朝天,面色灰败,嘴角有一道已经干了的血痕,胸口的衣襟被人撕开过,露出左肋下一处细长的伤口。
她蹲下去,手指悬在伤口上方,没有碰。
伤口窄而深,边缘整齐,两端的皮肤有轻微的撕裂。凶器是单刃,刀尖带倒钩,拔出来的时候扯开了皮肉。
她见过这种伤。
十年前,父亲案卷里那张画着钦差尸体伤痕的图,和眼前这道伤口一模一样。
沈令昭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她听见谢珩在身后问:“林仵作,可有判断?”
她闭了一下眼睛:“凶器是军器监旧制的鱼脊刃,带倒钩,专供押粮军卫使用。死者喉骨没断,胸腹有内伤,但致命处在左肋,刺入角度从下往上,凶手惯用右手,力气很大。”
谢珩沉默了片刻。沈令昭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后颈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过身与他对视。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鱼脊刃。”谢珩盯着沈令昭,似要看清眼前女子的真实身份,“林仵作对军器旧制很熟悉。”
“验过的尸体多,见过几回。”沈令昭垂下眼,把验尸刀从皮鞘里抽出来,刀尖在晨光里泛着冷白。
谢珩没有追问,只对身后的大理寺差役吩咐了几句,然后看向她:“侯府的人想把案子压成酒后失足,你只管验你的,有我在,没人能动现场。”
沈令昭点了点头。她重新蹲下身,这一次她把目光投向死者指缝里那一点灰黑色的碎末,凑近细看,是纸灰,还有一点暗红色的火漆残末,黏在指缝深处,像一颗干了的血珠。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火漆。
安远侯府。鱼脊刃。纸灰。火漆。
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东西压进心底,手下动作不停,验尸刀轻轻拨开死者衣襟,露出胸腹上更多的淤痕。暖阁外面传来侯府夫人带着哭腔的声音,有人在低声劝,有人在来回走动,脚步又碎又急。谢珩挡在门口,声音清冷:“大理寺办案,闲人退避。”
沈令昭低下头,看着周谨左肋那道细长的伤口,慢慢开口:“谢大人,这案子,我能不能继续协验?”
谢珩转过身来,打量了眼前这个女子。
“可以。”他说。
沈令昭没有抬头。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侯府后园的桂花香顺着窗缝钻进来,甜腻得让人喘不过气。暖阁角落里有个小炭炉,炉灰已经冷透了,上面搁着一只铜壶,壶底结了薄薄一层水垢。沈令昭的目光从炭炉移到窗棂上,发现其中一根木条的榫头有些松动,像是被人拆下来又装回去的。
她什么都没说,只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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