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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雪录已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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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3113 字

2.雪下旧骨:其二昭

谢珩héng侧过头对身后的大理寺差役说:“把侯府的人拦在外头,谁都不许进这间屋子,侯爷和夫人也不行。”

差役应声退了出去,顺手把暖阁的门带上了。

门一关,屋里的光线暗了几分。沈令昭这才注意到暖阁虽然废弃,陈设却没怎么搬空,靠墙一架多宝格,上面落着厚厚一层灰,唯独中间一层有一块干净的长方形印子,像是搁过什么扁平的物件,最近才被人拿走。

墙角一张矮榻tà,榻tà上的锦垫被刀划开过,里面的棉絮翻出来,散了一地。死者周谨就躺在矮榻tà与多宝格之间的空地上,头朝门口,脚朝里,左手压在身下,右手摊开在身侧。

谢珩héng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架多宝格,然后走到死者身边蹲下来,学着她方才的样子,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尸体的下颌hé。他的动作很生疏,手指碰到尸体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沈令昭看在眼里,没说话。

到底是富人家的公子,没见过这么惨的死装也是正常。

“你说喉骨没断。”他收回手,指尖在衣摆上蹭了蹭,“身上可还有别的伤?”

“胸腹有内伤,肋骨没断,但皮肉底下有淤血。”沈令昭重新蹲下来,用刀鞘轻轻拨开死者衣襟,露出左肋下那道细长的伤口,“最要命的是这里,肋下一寸,刀尖斜着往上扎进去,避开了肋骨,直接刺入脏腑。伤口边缘整齐,两端有轻微撕裂,拔刀的时候倒钩把皮肉扯开了。他死前挣扎过,指缝里有纸灰和火漆末,说明他临死前手里攥zuàn着什么东西,被人硬掰bāi开的。”

谢珩héng的眉头动了一下。他伸手把死者的右手翻过来,凑近看了一眼指缝,那些灰黑色的碎末嵌在指甲缝里,已经干透了。“纸灰。”他低声说,又看了看死者左手,“左手是干净的。”

“左手在身下压着,凶手没来得及掰bāi。”沈令昭答得很快。

谢珩héng站起身,绕着暖阁慢慢走了一圈,眼睛扫过每一处角落。

走到多宝格旁边时,他停下来,手指在那一块干净的印子上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薄灰,底下露出木头的本色。“这里放过东西。”他说,像是自言自语。

“账册。”沈令昭站在尸体旁边,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谢珩héng转过身来看她,目光比方才深了一层。“你怎么知道是账册?”

“纸灰太细了。”沈令昭用刀尖指了指死者的指缝,“这种灰是烧了好几遍的纸,烧得透,普通的信纸账页烧出来不会这么碎。侯府二公子死前攥zuàn着的,是一把烧过好几遍的纸灰。至于被拿走的东西——多宝格上那个印子,长方形的,尺寸正好是一本簿册搁久了压出来的痕迹。两样东西对得上。”

谢珩héng没有接话,安静了片刻之后,忽然问:“林仵wǔ作平日验尸,都这么细?”

“验得细一点,写尸格的时候少挨骂。”沈令昭低头。

谢珩héng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走到暖阁后窗前面,推开窗扇往外看了看。窗外是一片荒了的花圃,杂草长得齐膝高,再过去就是侯府后园的假山,假山底下有一条窄窄的石子路通向月洞门。窗棂líng上有一根木条的榫sǔn头松着,谢珩héng伸手按了按,眉头皱起来。

“这窗子被人拆开过。”他说。

沈令昭抬起头。她方才验尸之前就注意到了这个,当时没说。谢珩héng回头看了她一眼,显然也意识到她早就发现了,只是不吭声。他没有戳破,只把窗扇合上,重新走回尸体旁边。

“侯府的人怎么说的?”沈令昭问。

“说二公子夜宴上喝多了酒,独自离席,后来一直没回房,下人们找了一夜,天亮才在这间暖阁里发现。”谢珩héng语气平淡,“侯府夫人想让府医写个酒后失足的尸格,把这事压下去。”

“喉骨没断,失足摔不出肋下的刀口。”

“所以他们才要压。”谢珩héng看着她,“你方才说能继续协验,京兆府那边我去说。但这案子既然牵出了鱼脊刃和火漆,就不是安远侯府一家人说了算的。你只管验你的,验出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写进尸格,交给大理寺。”

沈令昭点了点头,把验尸刀重新抽出来。她正要俯身去查看死者胸腹的淤痕,暖阁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人大力推开,一个穿着绛jiàng红锦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五个仆役,个个面色不善。

安远侯周勉。

沈令昭在衙门的卷宗里见过他的画像,本人比画像胖了一圈,眼泡浮肿,像是没睡好,此刻满脸怒容地盯着屋里两个人。

“谢少卿。”周勉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我侯府的内宅,你在这里关着门做什么?大理寺办案,难道连我侯府的脸面都不顾了?”

谢珩héng站在原处没动,衣摆被窗口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看着周勉,语气客客气气的,但每个字都堵得严实:“侯爷来得正好。贵府二公子的尸身,肋下有一道刀伤,凶器是军器监旧制的鱼脊刃。这种兵器民间见不着,朝廷十年前就封存了。侯爷说这是内宅私事,那下官倒想问一句,封存的军器怎么会出现在贵府暖阁里?”

周勉脸色变了。他身后的仆役们面面相觑qù,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周勉张了张嘴,脸上的怒容慢慢转成了另一种神色,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谢少卿,借一步说话。”

“不借。”谢珩héng的声音依旧平淡,“有什么话,侯爷当着林仵wǔ作的面说。她验出来的东西,往后要写进大理寺的案卷,侯爷想改也改不了。”

周勉的目光这才落到沈令昭身上。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眉头皱得更紧,显然认出了这个京兆府来的女仵wǔ作。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难听的话,可目光扫到地上周谨的尸首时,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谢少卿要查,尽管查。”周勉一甩袖子,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又重又急,把门槛都踢得晃了一下。仆役们呼啦啦跟出去,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珩héng等脚步声远了,才侧过头来看沈令昭。

她正蹲在死者脚边,验尸刀搁在膝上,手指沿着死者的鞋底慢慢摸索。她摸到鞋跟处有一小片青苔,颜色比别处深,已经干成了暗绿色,嵌在鞋底的缝隙里。

“他死前去过后园假山那边。”沈令昭把鞋底翻过来给谢珩héng看,“这种青苔长在假山底下的湿石头上,暖阁这边院子里没有。他夜宴上离席之后,先去过后园。”

谢珩héng看着那片青苔,沉默了一会儿。“夜宴的席面摆在哪里?”

“前面的花厅,离这里隔着两进院子。”

“从花厅到后园假山,再折回这间暖阁——”谢珩héng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推演一条路径,“他绕了一个大圈子。”

沈令昭把死者鞋底放平,重新盖上草席。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轻响,人也跟着晃了一下。她扶住旁边的多宝格站稳,灰沾了一手。谢珩héng看了她一眼,没有伸手,只等她站定了才开口。

“林仵wǔ作。”他叫她,“你方才说鱼脊刃的事,你师父教你的册子还在不在?”

“烧了。”沈令昭把手上的灰拍掉,“师父过世那年,屋里走水,册子没抢出来。”

谢珩héng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的帕子,递过来。沈令昭看了一眼,没有接,而是自己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旧布巾擦了擦手。谢珩héng也不恼,把帕子收回去,抬步往门口走。

“明天辰时,你到大理寺来,把尸格当面交给我。”他在门槛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侯府的人今晚大概会去京兆府找你。你要是嫌麻烦,我派个人过去你那边守着。”

“不用。”沈令昭婉拒,“我住的地方偏,侯府的人找不着。”

谢珩héng没再说什么,抬脚跨出了门槛。

沈令昭站在暖阁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石子路越走越远。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侯府各处开始点灯,远处的花厅方向隐隐传来人声,像是有人在争执。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周谨。草席盖住了他的脸,只露出左肋下那片被刀划开的衣襟。她蹲下身,用指尖把草席重新掖好,动作很轻。然后她走到多宝格旁边,在那一块干净的印子边缘,发现了一根极细的丝线,颜色暗红,嵌在木缝里,方才人多没注意到。她把丝线抽出来,缠在手指上打了个结,收进袖中。

暖阁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远远的,一声接着一声。沈令昭推开门,走进了侯府越来越浓的夜色里。她走到月洞门那里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窗户。那扇被拆开过的窗子关着,窗纸上映出里面空荡荡的暗影,风一吹,窗纸轻轻鼓了一下,又瘪回去。

假山那边传来石头滚落的闷响,有人在黑暗里走动。沈令昭转过身,顺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袖中那根暗红的丝线蹭着她的手腕,似要在她腕上隔开一条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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