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郑老爷来买命 上柳

大商桑阴县有个柳桥村，百多户人家，多以耕田养桑为业，若是遇上丰年，倒也能不穷不富，勉强度日。

只是世道不靖，境内流民贼寇甚多，常以为患。而官府无力靖平地方，只得令各乡村筹建练勇以自保。

大商境内鬼神之事不虚，世间多有巫祝能驱鬼役神，只是寻常村落养不起这等人物，遇着贼患，仍须靠刀枪退敌。

村中有一人，名林思，字慎初，年方二十五，原是外郡人氏，其父曾在军中做过小校，自幼教他读书习武。后来父亡，家道败落后辗转到了柳桥。他生得是相貌堂堂，颇有斯文气，却天生神力，寻常三五条汉子近不得身，故被村人赏识，做了练勇伍长。

十月初，柳桥村运税粮去县里，却在夹石沟被贼人伏击。多赖他临危不惧，指挥得当，与教头许明联手，以少胜多，打出名堂。

战后没过几日，他正在练武，忽有村人来报：“慎初，有客人将到访，遣了仆人通报，指名想见你。里正和团头稍后便会在村门候客，请速去。”

待林思到了村门，只见里正赵宁、团头韩武、教头许明等人皆穿了见客的衣服，正聚在一处说话。

韩武见他来了，便招手唤到近前，低声道：“桐村的郑相公今派他长子前来，有要事相商。”

林思道：“素无往来，不知郑家寻我等做甚？”

韩武搓着手道：“方才他家仆从先骑马来通报，说是人已在路上，入夜前将到。桐村有贼情，指名要见许教头与你，应是想借你二人助他村杀贼。”

林思奇道：“郑家素来养着许多练勇，怎会来我村借人？”

“谁知道出了甚么事。”韩武叹道，“这种事少有，村勇向来只为护村搏杀，哪有为外人卖命的？丢了性命，赔些钱粮又能值甚？只是他郑相公面子大，我等恶不起。”

赵宁走过来，仔细交代道：“这位郑相公以往在朝廷做官，官勋虽不大，但相较我等已经是天上人了。今将长子派来，便如他亲临，不可怠慢。”

林思忙道：“里正、团头放心，我晓得轻重，必不敢失礼。”

赵宁又道：“郑家大郎名唤郑策，待会你二人只管陪着，我没让你说话，莫要随意开口。若叫你去搏命，切莫轻易答应。”

许明、林思皆道晓得。

正说着，在外头望路的村人奔回来报，说有车马已近。众人忙往前迎去，便见乡道上有一队人马拐进来，有车有马，约三十余人持械护着。

待车马停稳，便有个年近四旬的男子下车，衣冠齐整，见众人相迎，忙拱手歉声道：“事况紧急，我未呈拜帖便来，失礼之处，请诸位多多担待。”

赵宁慌忙回礼，双方一番客套，便将郑策请进村中，于社屋内落座。自有村人奉上茶汤，又领了郑家随从去歇脚吃食。

略一寒暄xuān，郑策便道：“前番贵村壮士在夹石沟那一战，名震桑阴。我家有仆从次日也途经此路，攀上山看了，只是听闻贵村壮士正在安睡，未能一睹风采，甚是可惜。”

说罢，对许明、林思点头致意，又再说道：“昨日收到县里友人来信，也说了此事。我心里思量，有这般豪杰之士护卫乡里，区区贼患有何惧哉！这也是赵里正、韩团头之功也。”

赵宁、韩武听罢，忙道不敢。

赵宁小心道：“只是时运好罢了，又恰好那贼人背时，叫我等赚得便宜，当不得郑官人这般夸赞。”

郑策笑道：“不必过谦，贵村税粮如期到县，乡里又如此安宁，足见二位治理有方。”

不待回话，便道：“当下正有一事与诸位商议。”

说罢，低头喝茶不语。

赵宁会意，忙叫余人退出，只留下韩武、许明、林思三人相陪。

郑策这才起身叹道：“前几月，家父遣了家族子弟，带着精锐武仆去东南为国君分忧。以至我桐村现今是文盛武衰，无贵村许教头、林伍长这般壮士，叫贼人小看了去，竟不顾我郑家脸面，于前日绑了我族人勒索钱粮。”

话声一顿，又恨恨道：“钱粮事小，脸面事大，若给了钱粮赎人，我郑家不但成为当世笑柄，往后我村更成了贼人仓廪lǐn。但若不给救人，照样也成了笑柄，且我郑家又安能服众！”

赵宁惊道：“何方贼人安敢如此狗胆，竟敢勒索乡宦，当真鲜有耳闻。官人可有报于县衙？”

郑策微怒道：“贼人来信未留名，只写了如何交割钱粮，要从昨日起算，五日便要交割。县衙我尚未轻动，动只怕也无用，一则时日赶不上，二来县里无兵又如何剿贼救人？白忙一场，反倒要我使钱欠人情。”

又道：“被劫的是我郑家五名子弟，随行十多个仆从死伤大半。贼人放回一个仆从，割了他耳朵送信。听他说，贼人数十，皆有刀兵，虽蒙着脸，看身形却都是青壮。”

许明问道：“贼人可曾留下名号？”

郑策摇头道：“不曾。我虽可从外地调些人手，但远水难救近火。故想请贵村练勇出手相助，明早随我回桐村。钱粮军械皆由我支应，若有损伤，汤药抚恤一应俱全，另还有礼数奉上。”

说罢，目光沉静，直视赵宁。

赵、韩二人脖子一缩，心道：苦也！

二人眼神交会，韩武赔着笑，小心问道：“官人当知，各村练勇的血勇之气，皆是因护村而来。若去了外处，不定如意。却不知是怎样借法？”

郑策笑道：“自是要借善战之士，多多益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每人开拔钱一千，事后另有谢礼，也给两位留了心意。另贵我两村亦可结好，贵村若官面上有事，我郑家还是能说得上话。”

赵宁听罢，眉眼微挑，赔罪道：“此事关系村人性命，不敢擅自做主。我二人去外头商议片刻，官人且安坐，我等去去便回。”

郑策点头应允。

赵宁拉着韩武出了社屋，待寻到僻静处，便低声道：“方才那高帽一顶又一顶地给我等戴着，又说官面上的事能帮。这话反过来便是，若是不应，官面上的事他们也能坏。再者，这些官家人嘴上哪有几句实话，谁知他藏了多少关节没说。”

韩武面有愠yùn色，说道：“眼下只能借些人给他，但村人岂会为了千钱去为外人搏命？再者，他若藏了关节不说，只怕日后叫我等担干系。且若折了人手，我村如何御贼？”

赵宁苦笑道：“我等势小，如之奈何？且方才便点了许明、林思之名，这二人更避不过。”

韩武道：“你去陪客，我去寻他们说去。只是人不可多，也不可少，你看三十到四十人如何？”

“人数刚好。”赵宁道，“只是村勇不同正兵，不能强逼，且叫他们自愿。林慎初聪慧明理，不妨将事摆开说了，莫叫他心生怨望。”

见韩武应了，赵宁便回去陪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