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百草坡,四个桐村练勇顺着先前进来的道路,向北狂奔。斜阳半沉时,终于跑到青原山山道外,却遇见上百个庄户青壮持着粪杈、锄铲、柴刀聚着。
打头的正是冯老汉和一个庄头,二人忙上来见了礼。
冯老汉道:“方才见诸位进了南山,迟迟未归。我怕遇上贼人,就回到庄上与庄头说了,庄头就带着人来看看。”
练勇喜道:“正是要去寻你们,快快进山。”
当即就有一人扯着庄头进山,又对冯老汉说道:“此事给你记一功,只是你老年体衰,进山也无用,且回去罢,待事后领赏。”
又有一人将庄头的驴借了,向桐村奔去。另有两人又奔去找其他庄户。
庄户急忙进去了,又在道上遇见抬着担架的桐村练勇,当下接过担架,往山外去,余者和练勇一同再去往南麓。
而此时,南麓山面。
郑成正布置着火把,郑三急得团团转,跺着脚道:“林思好大的胆,兄长你如何就应了他?却将我等置于险地。若事有不成,家主怪罪下来,如何担得起?又将好兵械换与他,只叫我等拿这等破铜烂铁。”
郑成登时变色,面如锅底,低声喝骂道:“糊涂!当真叫人质被害,就算是将数十颗贼头悬在城墙,我郑家依然脸面有损。脸面是甚?你莫要不知!是威信!是世家豪强的立世之本!人质死了丢脸,我等不战自逃更是丢脸。”
“前番许明问我,杀了这么多人,若贼子迁怒于人质当如何是好。这叫我怎么回他?是叫他不能杀,还是叫他逃?只得说杀得好。况且当下这般情形,便是家主当面,要想救人,也只得听林思之言,搏上一次。”
又并指指向他的脸面,点着道:“我代行团头之职,临阵有决断之权。兵甲今夜自会运来,你若怕,现在大可自行回去,我不挡你。届时主家责下,莫怪我不能为你求情。”
郑成说罢,不再看他,叫上旁边同样听着认真的练勇,一同往东面布置火把。
怀平县界,青原山南麓,五里坡。已入夜快一个时辰。
张齐扭伤了腿,被手下背着,两手绕过那人脖颈,右手托着左手腕。一众残兵拄着枝棍,相互搀扶着,稀稀拉拉地往山口踉跄走去。一路不时有人回头,看向来处。
坡下,有二十多人正坐在一个歇脚的草棚里,棚外停了两辆马车。有一人黑衣穿戴,余者着灰衣。脚下皆放着竹筐,里头的物件被布包着。
不多时,道上现出一条火龙,越来越近。众人看到了,皆相视而笑,黑衣人更整了整衣冠,排头迎出。
葛魁与那带路的黑纱笠男子,越出人群,与黑衣人见礼。又叫众人先歇脚,二人再行到方便说话之处。
那黑衣人名叫祝杉,乃葛魁帐下军师,兼通巫祝之术。此番先行来到五里坡,带着人手及行法的物件,只待葛魁率众赶来。
葛魁道:“辛苦祝先生久候。前番问丙三,他也不知今夜详细差事,当下可否告知?”
祝杉浅笑道:“张家庄客早已进山,占了地利,候着我等。此番事也简略,郑家若肯交钱,自然最好;若是不肯,便杀退他的练勇,逼他重新交割。只须打得郑家不敢再来,钱粮自然到手。”
葛魁抚掌道:“甚合我意。我领着弟兄们来赚这笔钱,能不折人便不折人。张员外许下的酬劳不薄,再分得赎金,足够弟兄们快活一阵。”
又问道:“人质可曾带上?若郑家出兵,便拿人质威胁,也省得我等多费手脚。”
祝杉道:“人质皆关在外家,有人严加看守。郑家如今不知人质所在,这便是我等最大的凭仗。若带到阵前,反倒容易叫他们寻机救走。”
葛魁点头道:“倒也有理。只是钱粮收了,便得将人放回去。若当真杀了郑家子弟,只怕郑家便要与我等不死不休,这场买卖未免不值当。”
祝杉道:“头领放心,此事自有计较。”
又往山上看去,不满道:“张齐遣来的引路人怎还不到,叫我好等。”
正说话间,便见五里坡上有零星火光向下行来,葛魁笑道:“祝先生莫急,这不来得正好?”
待火光近了,祝杉睁大眼,疑道:“怎来得这么多?”
这便唤了两人迎上去探看。不多时,有一人慌忙跑回来,语无伦次报道:“先生,张齐他们折在上面了。啊,不是,是上面折了很多人,张齐倒是逃出来了。”
祝杉一巴掌抽出,怒道:“你胡言乱语甚么!把话说清楚!”
“在山上遇见柳桥练勇,没打过,现在只有二十多人逃下山,其他的都折在上面了。”
那人捂着脸答道。
祝杉这才收起黑脸。略一点头,也不多话,就转身迎向张齐等人。
待见了面,张齐跪倒,将事分说了。未待祝杉说话,他又再拜道:“着实是那个书生模样的勇力太过骇人,十多步外掷来石头,能叫我手隔着盾脱臼,又三息之间便杀穿了阵。”
祝杉听得无语质问,只得将他扶起,说道:“那人便是林思。你之失责,待回去再议。当下你们皆失了战力,已无大用,留两个脚没扭伤的引路,余者自行回去罢。”
又对葛魁道:“如今山上地利已为柳桥人所据,郑家得了消息,也必定增兵。头领可有方略?”
葛魁将丙三唤来,问道:“从那桐村到山里,需用时多久?”
丙三回道:“加快脚程,两时辰足矣;若是骑马,半时辰多些。只是左近便有郑家庄田,佃户奴仆不少,他们若来便会近些。”
葛魁又问张齐道:“从我脚下算起,进山到那南麓山头要多久?”
张齐看了眼祝杉,见他点头,方才说道:“此山并无像样的山道,前番进去,走了两个时辰多些。”
葛魁听罢,思索片刻,与祝杉道:“如此明日之战便要提前了。趁此时山上人少,我等当速去,就算不能全歼柳桥人,也要将他们赶下北坡。待我等占了地利,再与郑家援军决战。”
祝杉道:“战事尚有回转余地,不可避战。我等若是怯战,郑家便更不会交钱。且柳桥人虽勇,终究只有三十来个,若有庄户汉先来,也不足为虑,杀散便是。”
葛魁点头道:“正是如此。若叫郑家占了山,明日便是我等去求他交钱了。”
这便叫张齐留了两人带路,又去整队,准备进山。
趁葛魁离去,张齐又挥手叫手下走开,再与祝杉窃声道:“先生,方才好些人受伤跑不了。若是流血而死也就罢了,就怕伤得轻的被抓去拷打。”说罢,低下了头。
祝杉脸色极黑,沉声道:“怀平县张员外养的庄客做贼,关我黑松山何事?且全庄里,就你知道外家内情,你没被抓就行。”
又挥手道:“给你一驾车,回东庄看伤去。”
听得祝杉这般说道,张齐脸上堆出一丝笑来,回道:“正是如此,不紧要便好。”
当下告退,借了一驾马车,叫伤了腿的都坐上,这便走了。待走得远了,张齐急声催促加快,紧赶慢赶回到了东庄,寻到会跌打的庄客正了骨。
又急急地收拾了一个小行囊,出来去牵了一匹马,对马夫道:“员外有要务交我去办。”
也不待马夫回话,当即打马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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