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些抹上，趁血还未凝。”
“哎呀，啊呸呸呸，别呛我鼻孔里。”
有个桐村人正给柳桥伤者裹伤，他的同伴割了死尸身上一块布，浸满了血，捧着跑来，往他脸上抹去。
两人又忙对伤者赔了笑，那柳桥人将头转过不看，心里无语鄙视。
郑成叉着腰，看着桐村人忙活，脸卷成一团，既忧虑又无奈。见到许明过来，忙迎上前去，满面笑容，团团拱手，赞道：“柳桥练勇名不虚传！当真是杀贼如屠狗。”
又神色一变，面带羞愧，叹道：“若非诸位呼战引贼，我等只怕已陷于贼手，请受我一拜。”
说罢，长揖及地。
许明忙侧开，将他用力扶起，正色道：“同为友师，力所能及，相助乃是本分事，郑教头无需多礼。”
又忧声道：“只是未料人质竟不在此，且折了这么多人，我只怕贼人迁怒于郑家子弟。”
郑成闻言，踌躇片刻，将他引到一旁，窃声道：“许兄，此事不必过虑。与贼狭路相逢，乃你死我活之事，便是因此折了人质，家主又岂能迁怒于诸位？再者，诸位还救了我等十多条性命。姑且宽心，家主定是只会奖赏无疑。”
许明回道：“郑教头这般说，只叫我安心。稍后再叙，我且先去看看伤者。”
说罢，便拱了手，大步走了。
郑成忙小跑跟着他身侧，略弯着腰，脸色卷成苦瓜，说道：“方才便将伤员裹了伤，贵村有二人身殒，伤了五人，还抓了个俘虏。另有我郑家练勇子弟，硬是要蹭着苦劳，着实叫我愧杀。”
又瞧着许明的脸色，见他面色不变，再赔笑道：“这些不成器的青年人皆未历刀兵，承平日子过惯了，不知军功得来何其不易。又皆是亲族，多有平辈、晚辈，我这教头威严也不好使，且求许兄恕罪。”
不待许明回话，他又快快说道：“家主的赏赐定不会短了柳桥一钱。桐村练勇也只是赶了个尾场，更没有手刃贼人，仅是补刀时见了血。更只是配合贵部追贼，略有些苦劳罢了，叫家主知道我等没缺席了这一战。”
许明听罢，脚步稍慢了些，脸上堆出一丝笑来：“正是如此，桐村练勇堵了贼人两面，与我夹击追逃。”
郑成顿时将腰一直，拱手道：“皆是厮杀的汉子，我便不多客套。待事了，我请许兄吃酒。”
这便不再多言，柳桥众人小跑着，不多时就到了方才战场上。只见有两人躺地，头脸及身上盖着深蓝色衣裳，附近有五个柳桥人已粗略裹了伤。而赵勇正守着方才被石头砸断指的贼人身旁。
再看不远处，正有几人在做担架，当中有两个只穿着里衣。
许明先上去翻看两个战死的，又看了伤者，见皆无要害受创，这才与赵勇说道：“方才战况正急时，我是余光瞧见了有人倒下，只是停不得施救。上了战场头就别在裤腰带上，都是命数。”
赵勇看着躺倒的两个村勇，点头道：“我来时，他们已没了气。”
有几个村勇见着两个死者，当即垂泪，有一人哽咽道：“终究是没命受这一千钱的福。”
郑成在附近听了，忙转了身，向那做担架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神，转过来与许明说道：“许兄，你看当下我等是走还是留？这贼子是捆回去再审，还是当下就讯问？”
许明沉默片刻，对赵勇说道：“你快跑去将慎初唤来。”
又对郑成道：“我那贤弟多智，可寻他参议。”
郑成笑道：“已有耳闻，且待洗耳恭听。”
不多时，林思大步奔来。先去看了死伤者，许明、郑成跟着他的脚步走着，待他停下，方才将事说了。
林思看了天色，时近傍晚，沉思片刻便道：“时间无多，若回到桐村，只怕已是半夜。就在这里审，若是问出急要之事，比如贼窝不远，我等也可就近探查，不空耗工夫。”
两人称是，这便将贼人拖到一块山石下。
郑成上前摘去口塞，抽了两巴掌，骂道：“贪生怕死之辈，别人都死伤，就你只坏了手指，也不逃跑，甘愿被俘。”
那贼人吐出一口血沫，委屈道：“方才被石砸了，痛极倒地。再回过神来，人都快叫你们杀光了。趴在地上还不待我起身，便被逃跑的踩伤了腰，跑不得路，只能被俘。”
林思将刀架在他脖颈，冷笑道：“那石是我砸的，准头如何？我有一法可为你止痛，只需将你手剁了便可，没了手，这手指自然不痛了。你是要被剁去手再招供，还是径直招供？”
“砸得准好！好汉且问，我径直招供。”
林思用刀背拍了拍他手腕，厉声道：“你是哪个贼伙，贼窝何处？多少人手，在此地做甚？何受人指使，又将人质藏在何处？”
那人手一抖，忙道：“小人吴四，我等不是甚么贼伙，都是张员外养在怀平县的门客，六十多人罢了。平日住在庄院，只习刀兵，供张员外驱使。也是今日才进山，留在此处是为等另一伙人。”
“二八那日，也是我等掳了郑家人。当夜便将人质装在木箱里，挑走了。再扮作客商，用车马装箱，走官道回了怀平县后，在道上便有人来将人质接走。再后来我就来这了。”
郑成一愣，口中喃道：“我郑家何时得罪过姓张的豪强？”
林思看着郑成自语，心下思量，可不能再听这豪强的阴私事。便急忙道：“这张姓豪强之事，待押回桐村再审不迟。当务之急是寻到人质在何处。”
遂再问道：“可知人质去何处，你们还要等谁，来多少人？为何要选在此地交割钱粮？”
吴四摇头道：“张员外甚是少来，我来那庄院时近一年，也才见过两回。你便是问我与他相关之事，我也说不上几句。人质被转去何处，我也不知晓。平时，庄里规矩也严，庄头不说的事，我等也不能相问。”
“至于为何在此处交割，要等的是甚么人，我更不知。兵随将，草随风，小人只是个草头兵，如何知晓机要之事。”
郑成冷笑道：“当真不知？我看你是欠打。”
说罢，挽起袖子，几拳便将他打得鼻青脸肿。
许明见他打得狠了，忙上前拉住，说道：“留着还有用，还待再问一问。”
林思也不看打人，只在心下思量此事，见郑成被拉住，遂又道：“另一伙人何时能来？在哪里等候？你两伙人合兵，原定会是多少人？”
吴四哭喊道：“这个庄头倒有说过，原本还要遣小人去相迎。说是要来百多人，能打的也有六十个。在青原山南面，五里坡进来，说是可能入夜能到，若不是你来，我现在已去等候了。”
郑成一脚踹过，怒道：“那岂不是原定有百来个能打的？可有披甲？”
“庄里有九个披甲，原定今日也在五里坡等着，与来援的贼人一块上山。”
许明听罢，将脸色僵住的郑成拉过，又一手抓住林思胳膊，对二人沉声道：“凭当下兵力打不过，再遣人回桐村求援，待援军来时，贼人早到了此地。”
又问郑成道：“郑家还有多少人可打？可有披甲？”
郑成长叹：“还有五十来个练勇，皆是郑家子弟，战力同这些人一个模样。”
说着，下巴往远处的郑家人一抬。
又道：“倒是还有十几副铁扎两裆甲。若是将各处庄户唤来，数百个青壮也是有，只是他们不习战阵，并无大用。若贼人杀来，聚墙而守尚可，野地浪战只怕是送人头。”
又看林思黑着脸，忙凑近了些，小声道：“贼来了只管打，休要去思虑人质之事，我郑家的脸面才是最为紧要。”
林思不置可否，只道：“我有几事不明，待我再问。”
这便转向吴四问道：“来这么多人，还有披甲，当真只为交割钱粮？我再问你，入夜时，贼人是否会将人质带来？”
吴四定了定神，思索了片刻，迟疑道：“只叫我等准备明日大战一场，却是没说人质之事。往日我等也做过掳人的买卖，向来是收了钱后另寻他处放回。”
林思忙问郑成：“那日贼人可有说当面人钱两讫？”
“不曾说得详细，只说在此地交割，或是家主知晓得详实。”
听罢，林思一手攥住吴四脖颈，将他离地举起，直到他头脸涨得肿起，方才冷声道：“我有问，你才看着说；我不问，你就当不知，好个猾头。”
又将他用力砸向地面，叫吴四捂着脖子、后腰哭嚎。
随即被刀鞘抽脸，方才止了声。
林思冷笑道：“贼头叫你去迎人，你必是他心腹，别人或许不知内情，你岂会半点不知？”
“你前番只说人质在路上转交了，却没说接手的人与你是否相识。自道不是贼伙，却又说往日也掳人，那往日掳的人关在何处？总不能平日都关在你们的庄院里，唯独这一次关到别处吧？”
说罢，将刀抽出，狞笑道：“我先帮你手指止痛，稍后再为你治腰。我向来妙手回春，不但能止痛，还能治你的健忘之症。”
“只是，在为你治病之前，却是替你感到不值当。你这般相瞒，想必也是有情义的人，却不知贼人有否？若是对你有情义，又如何踩着你的身子逃窜？贼头又如何不管不问就逃！”
说到这，他已扬刀在手。
吴四突然嚎啕大哭，泣道：“好一个遭瘟的负心人啊！”
“啊？！”
三人齐齐惊愕。
“庄头唤作张齐，我是他的契弟。”吴四抽泣着，夹了夹腿，幽幽说道。
还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 已追平最新一章
送花投蛋、点个追更，作者更新后第一时间提醒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