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打马跑了约小半时辰,却在夜色下隐隐见着一群带着兵刃的人从侧前方来,举着火把正疾走着。他忙放慢了马速,调转了马头,伏着身往别处去了。
赵勇往后望去,隐约见到有人骑马转向的模样,便指给许明。待许明再看时,那人马早已潜入夜色中。
“有甚么急事要夜间跑快马,你的同伙可是会在夜里骑马巡道?”许明对着正在担架上吐酸水的吴四问道。
“呕……不曾有。”
吴四面色发白,这一路来被颠得五脏飘移,本是堵着的嘴也只得给张开。
林思道:“隔着这么远,看不清。”
又问赵勇那马的去向,叫吴四辨别。吴四挣起上身,看了方向,说道:“不同路。”
说罢,捂着胸口躺下,任由担架晃荡。
四个人轮流抬着着担架,数百步便一换,行速不慢。正走着,路过一处草棚,有个外勇突然笑出了声,旁人惊疑,问道:“你这是笑甚?”
那人指着草棚笑道:“往日便想着,也能在道旁支个草棚做点小本买卖,可一直无钱。待这趟差事办好,方才郑教头允诺的两钱金便可到手,两钱金啊!买卖就能做起来了。”
两钱金!
众人议论着这钱日后要怎么使,脚步越发轻快起来。
待行到三更时,经过某处,吴四又吐了一口酸水,有气无力道:“快到了,外家。”
队伍当即停下,说了一会话,各自吃着肉饼、凉水。
林思分给了半块肉饼给吴四,吴四小心接过,缓缓吞咽,又讨了几口水喝。
大队就此熄了火,潜进夜色。而担架则被交于林思、陆崖、王伍、赵勇。
四人抬着担架,打起一根小火把,再行了约里许。月光下,清晰可见有一处大宅立于乡野,只是外无田地环绕,不似寻常庄院。
再近到院墙约五十步,看这庄院外围,四下皆空平,仅少许菜地,无遮蔽处。回头展目望去,不知许明带队隐于何处。
又看院墙上有人持着火把走动,隐约正向此处望来,众人连忙将担架向上举了举。
那院墙上的人早就张望着,已挽弓在手,却见有个躺在担架上的人朝他挥手。
见是抬担架过来,守夜人也是惊讶,便准备近些再看看。
待担架再行到了院墙下二十多步时,吴四喊道:“小弟吴四,张齐是我契兄,我带桑阴黑松山的朋友来歇脚。”
三更天,近三层楼高的院墙下。
听吴四说罢,林思持着小火把抬头唤道:“院里可有好酒?今夜火气大,无酒可不行。”
那院墙上的庄人疑道:“不曾有交代今夜会有人投宿,且张齐怎么不亲自来?”
又拿火往下照了照,借着两处火光,模糊看了吴四的脸,惊道:“只听你名,不曾见过,你怎知此地?又怎么鼻青脸肿?为何躺在担架上?”
吴四听了,慌忙抽泣出声。
林思看了他一眼,抬头黑着脸叹道:“张齐看他与我亲近,便将他打了。我等气不过,又不愿当场叫员外和首领难做,便径直来此,待过两日员外回来,再与员外陈情。”
吴四又嘤嘤哭了两声道:“往日我与张齐同进同出,他有几次顺路来此做事,我都在外头等着他,所以知道此处。我不敢回庄上,怕他回来又打我,嘤嘤嘤……”
正哭着,墙上又有一人揉着睡眼走出,紧了紧红围巾,举着火往下探了探,看了下面五人的相貌,只说道:“且稍等,我去回报。”
秋夜风寒,五人在墙下等着,面无表情。
墙上的红巾庄人,却拉着同伴退了几步蹲下,附耳道:“张齐好男风,那个吴四与他相好,你可知道?”
“谁人不知,被员外多次耻笑。”
“抬担架那个书生模样的,当真是人样子。看方才说话,估计也是一类人,真乱!当下员外与庄头皆不在此,也没多少人在庄里,而外头我看却有二三十人。小心无大错,不可放进来,且让我去说话。”
两人又议了片刻,叫一人往前走了数步,又寻了处地蹲着,那红围巾的再探出头道:“已去报了,诸位且稍等。”
林思嗤笑道:“员外、庄头皆在青原山里,你是要报给谁,莫非是消遣我等?”
说罢,将眼瞪起,怒道:“在山上受了张齐的鸟气,来这里又消遣我,若是往后用不着我黑松山好汉,今日你就叫我走!”
赵勇也怒道:“不开门爷爷便走,日后不必往来!”
陆崖和王伍也鼓噪起来。
那人忙道:“诸位稍且宽待,我等议一议。”
便向后闪去,与同伴商议道:“万万不可开门,可也不能恶着他们。若真坏了和黑松山的关系,员外只怕不饶我等。不如给他们一些酒食,用篮筐吊下去,再赔罪。”
“如此甚好,这般做,就算真恶了他们,员外回来也无话可说。”
这便分作两头,一人去招呼其他庄人备酒食。另那个红巾庄人又探着身道:“诸位,员外有令,夜里着实不能开门,我等备下酒食,稍后吊放下来。得罪之处,尚请海涵。”
林思抬头与他对视,面色不耐,恨恨说道:“既是员外之令,我等不敢不从。你庄里可有医者?将他吊进去治伤,被打伤了腰,现在就要治。”
吴四当场就手捂着腰,厉声道:“我与契兄向来是床头打架床尾和,你若伤也不给我看,叫我坏了腰,他定与你决不善罢干休!”
那庄人一吓,忙道:“倒是有会跌打的庄客,不过是粗浅手艺,不包好。我且叫他来上头,再将你吊上来,莫说不给你治伤。”
说罢,赶忙对着庄内闻声走出的各个庄人唤了几句,这便有人去找医者。
林思与吴四悄声道:“待会你叫我与你一起吊上去,就说要我陪着!他们若是不肯,就叫我先上去接你,你再上来。只多我一人罢,又不带刀兵,他们怕个甚?”
吴四会意,两人又悄声数句。
刚好庄人又要探出头说话,见他们两个脸快贴脸,不禁毛发倒竖。翻了白眼,清了清嗓子,说道:“稍等,酒食与医者都快了,却未请教诸位大名。”
林思笑道:“你好生不老实,做我这行当,何时用真名示人?你若硬要知道,我现在就取个大名给你听。”
那人忙赔笑道:“是我孟浪,孟浪。”
宅院左侧角约两百步外,许明带队趴在一处菜地垄围下,他小心露出半个头,直线处正好可以看到担架。
不多时,庄人抬着酒食和篮筐上来,跌打庄客也上了院墙。
林思喊道:“先不忙酒食,人先吊上去看伤。”
待篮筐落了下来,他去将吴四横抱起,那吴四唤道:“痛痛痛!不能弯!”
上头的跌打庄客见了,说道:“这腰伤之人不能弯曲,若要进篮筐,只怕伤势加重。可若是我下去治他,夜里风大,这等伤又不能见风。”
林思对院墙上急道:“真要气杀我也!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叫他疼死罢!”
又对吴四跳脚骂道:“你今夜便疼死在这罢,叫张齐过两日来这庄上烧纸!”
吴四顿时手指墙头,嚎啕大哭:“叫我疼死罢,死了也不要埋,就横在这里,叫契兄来与我收尸。”
墙头上庄人面面相觑。
红巾庄人与周边人小声急道:“张齐是员外的心腹,轻易得罪不得。不若叫他们再退远去,我等开小半扇门,将人抬进来,如此两面皆周全。”
见众人皆无异议,他便探头将此议说了。
林思方才点头道:“如此尚可,我等再退百步。”
话音刚落,吴四一把扯住他衣裳,哭道:“你不陪我进去,我不安心。”
林思一把将他手打落,骂道:“莫要做此丑态,叫张齐误会于我。”
吴四却不管不顾,忍着痛扯着他的衣摆,哭道:“你不愿陪我进去,就叫我疼死在这罢!”
此刻,莫道是墙上看戏的庄人已是瞠目结舌,便是陆崖、赵勇、王伍亦是目瞪口呆。
林思怒极,一拍大腿,长叹一声,对庄人拱手道:“诸位,我卸了刀兵,空手陪他入内可否?只在墙下寻个避风之所治伤便可,不往里面去。”
庄人们回过神来,又议了议,方才喊道:“且在火光处卸了刀兵,叫我等看到。”
林思忙拜谢了,将刀盾都交于王伍,又转了个身叫墙上看清。
墙上有人疑道:“你身后绑着个包袋,是甚么物件?”
“一个小铲,做工精巧,平日不离身,甚是喜爱。”
说罢,将铲头取了出来晃晃,又装进去了。
再挥手打发出陆崖等人往回走,连着火把一起带走。待他们走远了,庄人才喊道:“稍待!”
不多时,门开了一小半扇,有两个庄人前出二十多步来抬担架。
林思忙拱手道:“有劳。”
又拍开吴四的手,怒道:“休要拉扯,成何体统!”
说罢,便随了他们进去。
担架先进,紧跟着将要进门时,有个挎刀庄人的火把照亮了他,疑道:“你身上怎这么多血迹?”
“实不相瞒,才做了大买卖,就连夜赶来,不曾沐身换衣。”
林思说着,脚已踏入门洞,又对那跌打庄客笑道:“来得匆忙,身上未带长物,我这铲子是陨铁所铸,便权做药资。”
说话时,已取了铲在手,又道:“此物做工甚是精巧,可折可组,诸位可近前一观。”
说着,便将铲子组好,那抬担架的两个庄人也驻足瞧着仔细。
众庄客围着,手按刀柄,伸长脖子看着,刚要夸赞,便见那铲子化作一道风卷过。
一串异响过后,数人脖子、胸膛、面门飙起血线,随后血线变成裂口,血雨喷洒在门洞里,仿若泼出数盆红漆。
“杀!”
暴喝声在门洞内震起,气冲秋野,啸破夜色。
话回桐村,十一月初二,夜。
一更天,村内一片人声鼎沸。郑福手忙脚乱地引导着练勇,从各仓库里往外搬出兵甲、弩弓、火油、伤药。马厩里,马夫正给马喂豆饼、鸡蛋,牵马套车。厨房里,厨子正在打包干粮。
社屋外,集结的口令声不断,又有郑家奴仆数十人,正执着刀兵,赶着马车等候在郑宅大门外。
郑亮垂手站在堂厅内,看着郑策对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施礼道:“九叔,郑家兴衰在此一役,万事拜托。”
那老者名叫郑岳,行九,乃郑氏族中通晓巫祝之术的人物。
郑岳点了头,他的随从背起黑色筐子,二人这便往堂外走去。先前骑驴报信的练勇正在外头等候,见到人出来,忙跟上去同行。
待人流出了桐村,一路上,又不断并入各仆庄的庄客,最终汇成半里长的火把阵。到了青原山北面山道口,守候之人迎上,径直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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