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王灵九来到眼前，没一个人动。
不是打不过，而是不敢打。
扛把子发过话，谁敢动九阎王他跟谁急，断绝关系的那种。
在这北磁口，爹妈的话可以不停，扛把子的命令不能不管。
“九哥。”
石子钦抬头看向王灵九，露出了一口腐坏的黑牙，“你终于来了。”
“准备好了？”
“这还需要准备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石子钦从不赖账。”
石子钦张开双臂，“所以灵石我是还不上了，就剩这条烂命了，要杀要剐你看着办吧。”
“我知道你还不上。”
王灵九在他面前蹲下，“你借了九十枚下品灵石，逾期四十一天，本息一百二十七。”
“现在这只有十一枚，还是把整颗灵石敲碎了结果。”
地上的十一枚灵石都是碎的，最大的一块只有拇指盖大。
“我这条命你拿去。”
“你的命可值不了一百二十七枚灵石。”
石子钦脸皮急促地抽了抽。
“七十斤毒砂，能洗出一枚下品灵石。”
王灵九继续算着账，“你们十一个人，一个月洗八枚，要吃要喝要透析，一个月保底花销十二枚。”
“石子钦，你自打带这十一个人起，就一直在赔钱。”
石子钦露出一丝苦笑，“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你以为只要不说，所有人便都是傻子？”
石子钦的手抖了一下，铁钎差点脱手。
王灵九抬手，虚虚点在他眉心前一寸。
一阵奇异的酥麻感出现在额头，石子钦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闷响。
他那本就花白的头发，在一个呼吸之间又白了一层，脸上的肉塌下去，眼窝凹进去，整个人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截。
“头儿！”
“你到底做了什么！？”
“给我住手！否则打死你啊！！”
十一个人全看见了。
十个人愤怒地举起手中的武器，剩下那个因为过于震惊把刀掉到了地上。
“住，住手……”
石子钦斜靠在路基旁，无力地抬起了手，“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把武器放下。”
“头儿！”
“我叫你们放下！我的话不好使了吗？！”
小弟们恨恨地瞪了王灵九一眼，不甘心地扔掉了手中的武器。
那蹲下刚捡起刀的家伙错愕地看着自己同伴们，这一刻只觉得自己好滑稽。
合着你们都在演，就我当真了？
石子钦轻咳了一声，目光复杂地看向王灵九。
“九哥的手段，还真是匪夷所思啊，你到底做了什么？”
“抵押了你十年寿元，还有……”
王灵九走到井口那台滤毒风箱前，“这玩意儿也归我了。”
“九哥，不，九爷！”
石子钦从泥里爬起来，“风箱不能抬啊！没这玩意儿我们明天就得死在这儿！”
“我知道。”王灵九说，“所以我不抬。”
他将一张新的契书拍在风箱盖上。
“风箱所有权归我，你们可以承租，一天三枚下品灵石。”
石子钦苦涩地摇了摇头，“这太贵了，我还租不起。”
“对啊对啊，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
“还给不给人活路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不接受王灵九的安排。
王灵九也不反驳，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们，直到后者纷纷自觉地闭上了嘴方才开了口。
“活路，我可以给你们。”
王灵九目光扫过这群人，“他们十一个明天起给蚀金坊做事，每人一天半枚下品灵石。”
“你抽五成，剩下的归他们。”
“我不需要。”石子钦断然拒绝。
“你必须要，这是规矩，也是责任。”
王灵九目光锐利地盯着石子钦，“他们犯了事，我只找你；他们出了问题，我只找你；哪怕他们遇到了什么麻烦，也只有你负责处理善后，一切与我无关。”
“你这意思是……”
石子钦愣住了。
“十年寿元我押着。”王灵九继续说，“十年内，你老老实实帮我做事。”
“十年后还你自由，看表现也不是不可以考虑送你一份大机缘，你做梦都想要的机缘。”
石子钦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为什么？”
“因为你养了十一个人。”王灵九看傻子似地瞅了他一眼，“死人可干不了活，更还不了债。”
现场安静了很久。
石子钦死死捏着那张契，忽然重重地跪在泥里磕了一个头。
磕完他站起来，转身冲那十一个人吼：“都听见没有！明儿起，咱们有活干了！”
“九爷大义，给了咱们一条活路！”
“还愣着干嘛，赶紧磕头认错啊！一群瘪犊子玩意儿。”
小弟们立马跪在地上，一时间咚咚声此起彼伏。
三个头磕完，那名丢了刀的年轻矿工迟迟没能起身，依旧将脑袋死死压在地上，只有肩膀轻微且急促地抽动着。
王灵九没等他起身，转头离开了。
身后没有欢呼，只有一排人齐唰唰的九十度鞠躬。
王灵九对此很满意。
即便没有因果期盘，他依旧能够轻易垄断他人命运。
他不是在收债。
债会还完，人不会。
第二站在中层。
“渡口”是个茶摊，没有墙，四根柱子撑着一张破油布。
柳三娘就坐在油布底下给人生意牵线。
她是锈市最好的中间人，因为从不吃佣金之外的差价，买卖双方都信她。
一个月能挣三十枚下品灵石，二十枚归王灵九。
王灵九坐到她对面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卖毒血的散修洗脑。
“九哥。”柳三娘抬起头，笑得很稳，“这个月的利息，昨天就送到铺子上了。”
“利息结清了。”王灵九点了点头，“本金呢？”
“再宽我半个月。”
“上个月你也这么说。”
柳三娘的唇口裂了一下。
“九哥，我一个月挣三十枚下品灵石，还你二十，剩十枚要交棚租、要生活、要买药。”
“两百枚的本金，我是真的拿不出来。”
“所以我不收本金。”王灵九平静得仿佛没有感情，“我收你押的那一层修为。”
茶棚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柳三娘的脸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九哥……”
“铸髓境四层，掉到三层，你还能活。”王灵九看着她，“你要是不想给，我现在就走，但后果你要想清楚。”
柳三娘也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洒脱，笑得凄然。
“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九哥要收就收吧。”
王灵九伸出食指，虚虚点在她眉心前一寸。
柳三娘身子猛地一弓，一口黑血喷在茶桌上，头发同样白了一层。
茶棚里静得像死了亲娘。
九阎王的凶名在锈市是一个传说，绝大多数人也只认为是传说。
只有亲眼见证，才会让人通体冰寒。
“九哥……你下手还真狠。”
柳三娘捂着胸口抬起头，挑起的嘴唇上全是血，“这么不温柔，以后可是找不到媳妇儿的哦~”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王灵九取出另一张纸，推到柳三娘面前。
柳三娘怔住，“这是什么？”
“一份对赌协议。”
“你帮我拉客户，三个月，三十个。”
“一个客户抵一分修为，三十个拉满修为我全退给你，还会奖励你一份做梦都会想要的机缘。”
柳三娘死死盯着那张纸。
“为什么？”
“因为退掉你修为，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王灵九说，“我不缺你那一层，我要的是更多优质客户。”
“而你现在是锈市最想活，也最有活的人。”
柳三娘的眼泪掉在纸上，砸开一小片墨迹。
她本来想骂他。
可她忽然发现，坑都是自己跳的，命也是自己作的，人家自始至终都没逼过自己。
她伸出沾血的手指，颤巍巍地按了下去。
“九哥。”她哑着嗓子不甘道，“你这不叫放债。”
“这叫逼良为娼。”
✦ 已追平最新一章
送花投蛋、点个追更，作者更新后第一时间提醒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