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站在三仙桥尽头。
一间破屋，门板只剩半扇，屋里那股味道搁二十米都冲鼻子。
那是灵毒蚀穿脏腑后，从人身上蹿出来的死味。
床上的老人正在咳。
鹤翁，铸髓九层，八十六岁，灵毒侵蚀度七十八。
在这个世界里，这个数字代表的含义是，他已经死了，只是还没停下来。
“九爷。”老人看见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我的账……”
“十年寿命。”王灵九脸上没有丝毫同情，“今天到期了。”
“实在抱歉，我已经没命还你了。”
“我知道。”
“那你来想拿什么？”
王灵九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三寸灰。”
老人的呼吸停了一下。
三寸灰是他十九岁那年悟出来的神通——一团只有三寸长的灰火，烧的不是肉体，是精气神。
他用这团火烧死过上百个想杀他的人，也用这团火养大了一个儿子。
只是儿子和儿媳死在十年前的灵毒灾变里，最终只留下了一个女儿。
“拿走吧。”老人叹息道。
他说得很轻，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一团灰色的火苗被老人从丹田里被抽出来，细得像一根蠕动的线。
火苗离开的那一瞬间，老人整张脸塌了下去，像一口被抽干的井，咳出一口带火星的血。
“爷爷！”
门后冲出一个女孩，十岁上下，抱住老人的手就哭。
王灵九看了她一眼。
【目标：阿箬】
【年龄：十一】
【灵根：未测】
【资产评估：无】
【唯一价值：她还有六十年】
他把视线收回来。
“东西我收了。”
老人闭上眼。
“命我留下。”
老人猛地又睁开了眼睛。
“当铺现在缺个守夜的。”王灵九转身朝门外走去，“一夜一枚灵石，管一支下品透析液。”
“我不要你的可怜！”
“这不是可怜，这是废物再利用。你拿我的工钱，我拿你的命看门，各取所需。”
王灵九站在门口顿了顿，“你孙女识字吗？”
老人怔怔地看着他。
“会……会一点。”
“明天带来记账，算你一半工钱。”
老人忽然就哭了。
不是因为疼。
他疼了三年，早就不怕疼了。
这两个月来他一直在等死，一直在怕死。
怕自己死了，小孙女熬不过第二个夜。
而今天晚上，收命的人来了，拿走了他唯一值钱的东西，却又走之前顺手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明天。
“九爷。”他哑着嗓子，“你到底……”
“别乱动。”
王灵九身影消失在雨幕中，“你欠我的债还没还完，死了算违约。”
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快停了。
彭记锅盔铺前早已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王灵九站在队伍中央，四周刺鼻的臭味让他不住地皱鼻子。
“重油重盐全是各种香辛料的炸面饼，真不明白独一为什么会喜欢吃这个。”
“嘿嘿，九哥这就不懂了吧，这叫民间烟火气。”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个瞎眼老头，悠悠哉哉地捋着三缕长须。
“在这个饱腹都算奢侈的世界里，油香、饼脆、肉多，关键价格还公道的锅盔，绝对算得上咱们普通老百姓的珍品了。”
王灵九瞥了一眼，“老骗子，今天这么主动凑上来，是打算还钱了？”
“九爷你是懂我的，我今天没钱。”
“说得好像你昨天有一样。”
瞎子自称刘半仙，锈市最老的骗子，也是锈市最老的人。
他欠王灵九十二枚灵石，逾期一年零八个月。
不是不能催收，而是王灵九总有种感觉，现在催他的款亏大了。
作为一个职业投机客，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今天虽然没钱，但我有别的。”
老瞎子摸出一枚古铜币，在手里搓了搓，“两个锅盔，权当卦资了。”
“好家伙，秋风打到我头上来了。”
王灵九嘴上嫌弃，动作却没停。
“九爷霸气。”
老瞎子深吸了一口香气，咧嘴笑道，“有人在你门口蹲了三个时辰。”
王灵九皱眉，“三个时辰？”
“从你进蚀金坊那一刻开始。”刘半仙咧开一张没牙的嘴，“方家三少爷方从心，带了六个家丁，守在锈市往西丁字街的那座石桥上。”
王灵九没说话。
“九爷，这消息值多少？”
“两个锅盔。”
他又摸出三枚下品灵石，拍在锅盔上。
“这多的三枚，买你以后闭嘴。”
刘半仙把玩着三枚灵石，笑得直哆嗦。
“还得是九爷，就您这做买卖的手段，阎王都得好好学。”
“阎王不做买卖。”王灵九说，“阎王只收账。”
走出锈市的时候，雨彻底停了。
王灵九抬头看了一眼，上面是一线灰白的天。
他把今天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台风箱，一条十一个人的秘密运货线。
一层修为，一道招揽三十个客户的口子。
一团三寸灰，一个会算利息的丫头。
三枚灵石，一条消息。
没有一笔是亏的。
对了，还有两个锅盔，该死的锅盔。
那四个人今天晚上，大概都会觉得自己捡了一条命。
但很快他们就会发现租来的这条命，没那么好用。
…………
傍晚的石桥上灯火闪动。
六个家丁提灯打伞，身穿锦袍的年轻人坐在围栏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摇着一把机械玉骨扇。
扇子早湿透了，他还摇着。
这就是方从心。
暮空城方家三少爷，方家做的是净灵司的器材生意，城里三成的滤毒阵都出自方家的手笔。
他也是方家唯一一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人。
王灵九走上桥的时候，金丝眼镜后的瞳孔微亮。
【目标：方从心】
【受污境界：炼气境圆满（灵毒侵蚀度：无）】
【资产评估：素胎明净体（百秽不侵）；三品护身玉；玄器「听雨扇」（赝品）】
【道果估值：无法计算】
【风险评级：该目标来源不明，极不可控，强烈建议拉黑】
王灵九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
WTF，炼气境？还圆满？
这灵毒泛滥的时代，什么时候还能冒出个炼气境修士？！
是我起猛了，还是剧情打开方式不对？
王灵九用力揉了揉眉心，穿越十几年来第一次这么失态，就连当初家里那场变故都没让他这么破防。
这些年他看过三四千人，上到宗门长老、金丹老怪，下到贩夫走卒、街头乞丐，再厉害再不堪的人，账面上也总有一个数字。
这是第一个算盘拨不动的。
不好。
我反而有点儿兴奋了该怎么破？
✦ 已追平最新一章
送花投蛋、点个追更，作者更新后第一时间提醒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