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王灵九异样的视线，方从心转头看了过来。
“你就是王灵九？”
王灵九轻吸了一口气，“见过方少爷。”
“你认识我？”
“锈市里应该没人不认识方少爷。”
方从心的脸抽了一下。
这句话在别人那里是恭维，但显然在王灵九嘴里不是。
锈市里没人不认识方从心，就像没人不认识那条总在西街打转的癞皮狗。
“我在这儿等了你三个时辰。”
“我知道。”
“你知道？”方从心意外地挑了挑眉。
王灵九举起手中的袋子，“刚花两个锅盔买的。”
方从心只觉得胸口一堵。
这他娘的算什么对话，拢共才说了四句话，就被怼了两次，这天还怎么聊下去？
不行，这小子有问题，不能跟着他的节奏走。
“我从你进蚀金坊那时开始等。”
他的声音开始主动发抖，“那时候天还没黑，雨还在下，但你出来的时候，是她亲自送到门口。”
“她给你撑了伞……”
“她叫你九哥。”
“她笑了！”
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认识她五年了！”
“我送她簪子，她收了，转手就卖给了二手商；我送她一袋净灵石，她折一半的钱退给我；我请她吃饭，她居然带着那六个病秧子一起来，说是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
“五年，五年！”
“整整五年，她连里屋的门槛都没让我迈过去！”
“你却在里头待了两个时辰！”
雨后的桥上只有他的喘气声。
王灵九没有说话。
反而有点想笑，只是好像这时候笑显得有点儿太不尊重人。
反而方从心忽然笑了，笑得眼眶通红。
“王灵九，我告诉你她为什么会留你，因为你手里有药。”
“她为了那六个死丫头什么都干，她能陪笑、能陪酒、能把自己都卖了。”
“你今天能进去，明天换个人拿药来，她一样让人进。”
“我是个废物，我认。”方从心一步一步走近，“可我是个人。”
“你呢？”
“你就是个算盘，是从不把人当人看的九阎王！”
“她看你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你知道那种亮是什么吗？”
“那是她看见灵石时候的亮。”
“不是你！”
风从河面上过来，吹得灯影齐齐一歪。
王灵九站在桥上，任凭方从心的情绪风暴碾过。
他依旧没有反驳。
“方少爷。”他开口了，“我问你一件事。”
“五年前的冬天，她刚来锈市不久。”
“她被恶意放贷的骗走三百枚灵石，六个丫头里有一个差点被卖进试丹房。”
“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方从心的神情一僵。
“我，我那时候在给她办生辰宴。”他支支吾吾了前半句，最后倔强地挺直脖子，“我包了荡仙楼一整层！”
“她去了吗？”
“……没有。”
“那天她在南城的垃圾堆里，翻一具尸体的储物袋。”王灵九淡淡道，“因为那里有半支未开封的透析液。”
“回来的时候，她手上全是冻疮，指甲掉了三个。”
“那天是她二十二岁生辰。”
方从心的嘴张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
“透析液的消息是我卖的。”王灵九似在回忆，“为了这个消息，她在我店里整整跪了半个小时。”
“怎么可……”
“你送她簪子的时候，”王灵九没给他惊呼的机会，“她头上插的是一根烧黑的铁簪。”
“你看见了吗？”
“我……”
“你没看见，你只看见她笑。”
“你说她陪笑、陪酒，为了灵石什么都能干。”
他的声音一点一点冷下来。
“那你五年里，有没有一次，真正去理解她的笑？”
方从心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没有。”
“你只会送，送完了就站在门外，等她摇着尾巴舔过来。”
“方少爷，你不是输给我。”
“你是输给你自己，你以为丢块骨头，所有人都会欢天喜地地跪着求宠幸。”
“可这世界总有那么一些人，是你无法理解的。”
方从心站在桥上，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然后他爆发了。
“你放屁！”
玉骨扇砸在地上，摔成两截，“给我打！”
六个家丁抽棍便冲了上来。
王灵九目光扫了眼几人。
“你们六个。”
他声音不大，那六个人却莫名被强行硬控在了路上。
“方家欠我一千三百一十枚下品灵石，走的是库管长老的私账。”
“你们猜猜我明天去要账，他是直接还钱呢，还是把你们六个抵给我。”
“这……”
六个家丁站在那儿，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齐唰唰转头看向方从心。
“小，小少爷，这人打不得啊。”
“对啊，打了他，万一五长老借机发难，咱们可是会吃不了兜着走的啊。”
“对啊对啊。”
怎么选，这还用问？
相较于家族里毫无存在感的废物少爷，眼前的九阎王才是更不敢得罪的主。
“你，你们……”
方从心指着几人，浑身都在抖。
王灵九从家丁们身旁走过，来到方从心面前，递过去一张空白契书。
方从心眼睛里全是血丝，“你这是什么意思？”
“给你一个选择，在我这儿存三百枚下品灵石，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怎么让她正眼看你一次。”
方从心死死盯着他，像盯着一条蛇。
“你骗我！”
他一巴掌拍飞了那张契书，捂着脸转身便跑，“王灵九！我输了，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饶不了你！”
“少爷，少爷等等我们啊！”
家丁们见状连忙朝王灵九鞠了个躬，飞也似的追了上去。
冲下桥头，方从心指缝后露出一张得意的笑脸，“这样一来，我这舔狗反派的戏份该杀青了吧？”
“总算能摆脱被天命之子虐杀的命运了。”
“还有姓王的，今天让爷爷我丢了这么大个脸，下次再见一定让你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王灵九站在桥上，目送着方从心背影远去，甩了甩手中的契书。
“臭小子还挺会演，但让我陪你演这么一场拙劣的苦情戏，出场费可是很高的。”
脑海里，金色算盘依旧缓缓拨动着算珠。
方从心这个名字后面，那个本该是估值的位置还是空的。
他忽然有点想知道，那个空，最后会填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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