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灵九住在当铺后院。
推开院门，一股烧过的艾草味冲入鼻腔。
院里没有点灯。
月光落在中央井台上，台边坐着一道小小身影。
宽大的灰色兜帽袍子罩住全身，整个人像缩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下巴和雪白的两只小手。
那双手放在膝盖处，手背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幻彩纹，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
听到院门的动静，那人转过头来，一双月牙儿照亮了王灵九的眼。
“哥。”
女孩今年十一岁，可看起来只有普通人六七岁的样子。
左脸从颧骨往下，罩着一层薄薄的幻彩色，一直漫到脖颈里侧。
那是十年前那场灾变留在她身上的东西，自从那天后，她再也没离开过王灵九的院子。
“独一，我回来了。”
“你晚了。”
她的语气很淡，听起来似乎感情很冷淡。
王灵九径直走到她旁边坐下，一起看向天上并不存在的月亮。
“路上遇到点儿事。”
“两刻。”她把下巴搁回膝盖上，嘴里嘟嘟囔囔，“你每次出去回来都很准时，但今天晚了两刻。”
王灵九没接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还是温的。
“喏，三仙桥的锅盔。”他把纸包放在独一面前，“刚出锅的，我可是排了好长队才抢到。”
独一没有立刻去拿。
她盯着那个纸包看了好一阵儿，直到肚子咕咕叫唤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油纸一层一层剥开。
锅盔巴掌大小，表面炸得金黄，中央点缀着几粒芝麻，卖相倒是不赖。
独一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低头咬了一小口。
她嚼得很慢，就像要把每一丝美味都榨干净。
王灵九很喜欢看她吃东西的样子，就像蜜袋鼯啃薯片，那是相当的解压。
“好吃吗？”
“嗯。”
“那你为什么吃这么慢？”
“要你管。”
“好奇问问嘛，就想知道你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毕竟我要是碰到喜欢吃的东西，绝不会给它留在这世界超过三秒的机会。”
“你那叫吃吗？你那叫吞，狗才囫囵吞食。”
“嘿，臭丫头敢骂我，胆儿肥了是吧？看我不rua死你。”
王灵九说着就朝独一脑袋上一通乱揉。
独一没有反抗，依旧安静地吃着锅盔。
当王灵九手拿开时，她下意识地伸了伸脑袋，又失落地缩了回去。
井台上安静下来，只有独一碎碎嚼东西的声音。
一阵夜风吹过，把晾在绳上的旧衣裳吹得鼓了起来。
独一忽然开口道：“你身上有香味。”
“是蚀金坊的姜老板？”
“嗯。”王灵九点了点头，“她铺子里常年点这个，为了盖住后院的味儿。”
“她现在怎么样？”
“自然还活着，她可放不下那六个拖油瓶。”
“哦。”
独一应了一声，好像刚才只是问了一句今天有没有下雨。
又过了一会儿。
“你的药少了一支。”
王灵九袖口里一直有三支晶管，现在只剩两支。
“给人了。”
“谁？”
“方家三少爷。”
“男的？”
“都是少爷了，自然是男的。”
她“嗯”了一声，重新啃饼，不过比刚才快了一点。
王灵九看着独一的侧脸，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是这么一个安静的晚上。
那是他穿越过来的第十个年头，也是彻底改变他人生的夜晚。
直到今天，那晚的腥臭味都会时不时冒出，让他彻夜难眠，以至于他对这种氛围有种PTSD。
“怎么有种要出事的感觉？不对不对，应该是我的PTSD又犯了，怎么可能天天有麻烦。”
王灵九自嘲地甩了甩头，却突然发现独一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莫名有点儿心头发毛。
“独一……”
“哥。”
独一打断了他，小手指向前堂。
“有声音。”
王灵九目光骤冷，立刻起身朝前堂走去。
前堂空无一人，一阵阵笃笃声不断响起，在黑暗中显得很是瘆人。
王灵九直接锁定了声音来源，柜台后面的那个旧木箱。
打开箱子，凌霜剑在动。
剑鞘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霜里透着一丝一丝的红。
本命飞剑与主人命脉相连，主人有事，剑先知道。
王灵九拿起剑。
脑海中同时跳出一片绿色光幕。
【代码000004-虞青霜】
【多头仓位：虞青霜道果（倍率：三倍）】
【质押保证金：三个月寿命】
【强制平仓线：灵毒侵蚀度突破60%或道心崩解】
【灵毒侵蚀度：19%→49%】
【提示：检测到外部盘口介入痕迹，未知空头力量正在大力建仓，预计清盘倒计时变更为一个时辰】
【当前投资收益：17.1%→-4.3%】
“原来如此，抢筹的来了。”
王灵九想要笑出一个扇形图，发现好像有点儿难。
对于这种状况他并不意外，既然青阳宗不都是傻子，那么看到优质标的自然不会无动于衷。
眼下唯一要弄明白的是谁，又是怎么做的。
“打开价值走势图。”
一套全新的K线图出现在王灵九识海中。
每一个建立了因果期盘的标的都会产生这样一幅图。
【代码000004——虞青霜】
【走势分析：标的价值高台跳水，有其他力量正在强势做空】
图中详细标注着虞清霜的各类分析数据，王灵九的视线却紧盯着一处。
灵毒侵蚀度变化节点。
虞青霜的灵毒侵蚀度呈阶梯状剧增，三个时辰前是19%，两个时辰前是29%，一个时辰前是39%，现在是49%。
这不是正常的侵蚀速度。
王灵九把剑放在柜台上，左手指下意识波形敲击着桌面。
灵毒是一种慢性侵蚀，伴随着普通人呼吸，修士的修行摄入不断积累，是花长时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没人会在短短几个时辰里出现爆发式增长，除非接触到了重污染源。
尤其是增长阶梯，分得很规律，规律到可以排除自然原因。
傻子都不会反复出现在同一个重污染源里，更别说是像虞清霜这种刚从重度侵蚀中缓过劲儿来的人。
有人想杀她？
不，杀人不用这么麻烦，哪怕是毒杀。
这种均匀增加的感觉，更像是在定时投喂。
没错，这是有人在投喂，强行把她的侵蚀度又提升到了危险范畴。
“可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为什么非要提升她的侵蚀度？”
“定时定量这个举动的意义在哪里？”
仪式感？恶趣味？还是这行为本身有着什么特殊的含义？
等等，特别的意义？
王灵九的指尖突然停住了。
独一吃锅盔，每一口都会嚼十秒，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王灵九好奇问过她理由，她说十秒是锅盔风味释放最完美的时间。
释放，消化，浓郁……
“就是这样，定时定量投喂的理由没那么复杂，要么怕虞清霜剂量过大猝死，要么为了让侵蚀一直保持在一个稳定的高浓度状态，也可能二者兼有。”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手段就像在催熟。”
“有人需要虞清霜以一种稳定的，饱满的态度达到蚀败的临界点。”
“拉爆我的仓位。”
最后这句话是王灵九自己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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